宦官听闻身后的动静,咽了口唾沫,默然伫立许久,不见有异,这才转身加快了脚步,继续前行。
地宫的构造并不复杂,从殿门的主墓道一路直行,再拐过几条甬道,就抵达了帝后的主墓室。
主墓室中,立着四根盘龙抱柱,四面墙壁上,每隔数丈,便有一盏鎏金油灯,墓室空旷,共有大大小小几十盏油灯,照得墓室透亮。
正中的石台棺床上,摆放着雕龙卧凤的两具金丝楠木梓宫,通体朱漆,内棺外椁。
只是这描金画凤的两具棺椁略有不同,雕刻着金龙的棺盖,轻轻搭在棺材上,显然是一副空棺。雕刻着金凤云纹的棺椁下,燃着一盏莲花底座的长明灯,棺钉将棺盖与棺身牢牢钉合。
宦官目的明确,走向那一副棺盖上雕刻着云纹金凤的棺椁。
内棺外椁的缝隙之中,放着皇后的许多陪葬品,底层垫着各色锦缎织物,上铺厚厚几层金银玉器、玛瑙砗磲、翠珠琉璃。
宦官双眼大放异彩,方才身后的脚步声,让他眼底生出一丝惊恐和防备,此刻那分被惊吓到的警惕之心,却被眼前的珠玉流光,照耀得无影无踪。
他在一众陪葬品中,挑了一个大容量的赤金点翠美人觚,将利于携带的璎珞珠佩等小巧的珍宝塞进瓶中。
夙宁舟趁着他闷头搜刮陪葬品,疾步走向抱柱,岂料还未站定身形,随身飘扬的裙摆一角,正巧被宦官抬头时瞧见。
宦官眼露狠绝之色,轻轻放下手中的赤金点翠美人觚,抽出袖中匕首,缓步朝着夙宁舟藏身的抱柱而去。
然而宦官绕行到抱柱后,却空无一人。
他嘴角扬起一抹讥笑,扫视空旷的墓室,喉间发出尖细的嗓音。
“出来吧~瞧见你了,休要装神弄鬼的吓唬人,咱家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说话间,他绕过四根抱柱,察觉无人后,又回到了皇后的棺椁前。
他一手揉搓着珠串,猛然俯身弯腰,趴在地面,透过棺底缝隙,瞧见龙棺后露出的一双折叶兰花云头履时,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他猛冲上前,刺向棺后时,却见地上只有一双鞋,并不见其主人。
夙宁舟此刻已赤脚绕行到皇后棺椁旁,后背里层的衣衫已经湿透。
想不到她大钺公主之身,此刻却如同他人手下的猎物,在母后的棺木前,被一阉人追得满屋跑。
她若也有寸铁在手,必会与那宦官一较高下,绝不愿如此狼狈逃窜。
而不断吐露着威胁之言的宦官,此刻却突然没了动静,墓室内落针可闻。
夙宁舟缓挪身形,伸出头去,探看棺头棺尾,皆不见那宦官踪影。
他带着宝贝走了?
夙宁舟静等好片刻,夙宁舟确认墓室中仅自己一人后,扶着皇后的棺椁徐徐站起身来,却见宦官蹲在棺盖上,冲她狰狞一笑,高举手中匕首,将她扑倒在地,举刀刺向她的心口。
夙宁舟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抵住匕首,刀身映照出她咬紧牙关的面庞时,皇后的棺盖蓦然发出一阵轰响,只见一只焦黑中带着赤色的巨钳,从棺盖中伸出,将其一分为二,棺盖轰然落地。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跳,夙宁舟趁宦官分神,一脚踢在他身下。
宦官捂着下体,满脸涨红,还未来得及哀嚎出声,便见皇后棺椁中一个满面焦黑,双目赤红的人坐起身来,僵硬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宦官双目圆睁,眼前的骇然景象,已让他忘记了身体上的疼痛,只连声叫喊着救命,连滚带爬往后倒退,就连站起身来的力气也仿佛在一瞬间被人抽走。
皇后邹氏纵身跃起,瞬间将宦官撕了个粉碎,吃将起来。
躲到抱柱后的夙宁舟,捂紧了口鼻,满脸的不可置信。
眼前之人,她又怎能不认识?母后的尸首,在鸣鸾殿那场大火中被烧成焦炭,一头秀发,也烧得只剩耳后一撮。
她身上这套金线绣成的百鸟朝凤袍,还是她亲自为母后穿上的。
邹氏撕裂血肉的吞咽声,如同地狱魔音,传入夙宁舟耳中,让她倍受煎熬,她控制住发颤的双腿,艰难前行,依靠着抱柱的遮挡,缓缓朝着墓道口靠近。
在距离墓道口不到两米时,她取下墙上的一盏烛台,猛地冲向墓道中。
大快朵颐的邹氏,骤然抬起头来,露出满口带血獠牙,望向墓道口,当瞥见一抹身影闪过,径直扔下手中的一滩血泥,追了上去。
夙宁舟一手护着烛台上豆大的光亮,朝着那道木门狂奔而去,快抵达木门时,她腾出手,取出怀中的钥匙,火光顿时熄灭,四周陷于黑暗。
“嗒…嗒…嗒嗒……”
脚步声追来,怪叫声渐近,夙宁舟跑到木门后,心脏狂跳,似要蹦出嗓子眼来。
她丢开烛台,透过缝隙,两指抓住门外锁头,可手指抖得厉害,钥匙怎么也对不上锁孔。
身后的脚步声,距木门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两米……邹氏飞跃而起,扑向她生前的女儿,此刻的猎物。
“咔哒”一声,锁头弹响,夙宁舟打开木门,钻了出去,扑来的邹氏猛然撞在木门上,正好将木门关上,巨大的推力,把夙宁舟拍出门外,重重跌落在地。
门外的守陵驻军和御林军正围在昏迷不醒的宦官身前,查看其伤势,瞧见陵墓中跑出个宫女来,吓了一跳。
夙宁舟的注意力全不在周围人身上,翻身爬起,抓住木门铜环,两脚抵在门槛前,朝着一旁呆若木鸡的御林军吼道:“快把地上的锁头给我!”
她这一嗓子,让众人回过神来,同时也让御林军认出了她的身份。
然而御林军却并未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反倒上前将夙宁舟的双手擒在身后,抽出了腰间麻绳,就要给她捆上。
“快上锁!关门!”
夙宁舟几乎歇斯底里,然而一切为时已晚,木门半开,伸出的利钳将木门切为数段,木屑飞溅。
邹氏一跃而出,眨眼间,便咬断了五六名御林军的脖子。
慌乱之中,御林军持刀抵抗。
然而御林军从未与成型的血魃正面抗衡过,不清楚血魃弱点。
刀剑砍在邹氏的皮肉上,难伤其根本,仅短短数息,御林军死伤人数已近一半。
御林军唯恐墓道中还有妖物窜出,一时间吓得四散而逃。
夙宁舟趁乱挣脱御林军的束缚,朝着无人的山下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