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渐消，天色将明。
付清漪双手环臂，神态淡然地抬了抬下巴，指向远处身穿凤袍的邹景儿道：“或许有人比我们更想要报仇，你我二人动手杀了这老贼，岂不是脏了手？”
闻言，陈会当便不再插手，退至一旁。
付清漪端坐在蝎卫肩上，一眼便瞧见了身穿凤袍的妖物，再结合婉儿提过，皇后是被焚烧致死的，立刻判断出此妖的身份，正是皇后邹景儿。
只是没想到，竟真的如同婉儿所说，被残片妖气所染之人，只要头颅尚在，依然能死而复生。
皇后即便被焚烧得皮焦肉腐，下葬一月有余，竟也顽强地活了下来，也不知她是靠着什么支撑到现在的？
付清漪清除掉所有小妖，唯独将程昱和面目全非的皇后留了下来。
她想看看，邹景儿在面对曾经将她当做替死鬼的相好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而邹景儿在瞧见蝎卫帮她将四周的小妖解决掉后，赤红眼瞳晦暗不明地望了她一眼。
随后，她目的明确，专一而深情地奔向了程昱，与他继续滚地砖，互相啃咬。
程昱的惨叫声回荡在宫内，邹景儿用一口獠牙，将他全身的皮肉咬得七零八碎，他们往日刻骨铭心的爱情，在此刻化作了蚀骨钻心的疼痛。
邹景儿的胳膊与肩背，虽然也有几处伤口血流如注，但她却一声不吭，只一心一意，用獠牙生生撕扯程昱的皮肉。
她挣脱君臣伦理和世俗道义的枷锁，义无反顾与之相守一生的人，竟是个临死前将她推出来做替死鬼的负心汉。
她要以他的鲜血，来洗清自己六宫之主识人不明的耻辱，用鲜血报复他背弃自己的绝情。
渐渐的，程昱的叫声越来越微弱，直到无声无息，邹景儿才停止撕咬。此刻，程昱全身的皮肉已被她尽数撕碎剥离，露出一具骨架来，只余下头颅上的面皮完好。
邹景儿蹲坐在程昱身前，望着尸首出神许久，才徐徐站起身来，看向付清漪。
正当付清漪揣测她有何意图时，却见邹景儿朝着蝎卫极速跃来。
她挑眉一笑：“不愧是皇后，都到这时候了，还永不言弃，要为自己拼一把活路？”
她微微抬手示意，陈会当的趸芒猛然一刺，便扎透了邹景儿的前胸后背。
“等一等！”
坐在蝎卫肩头的安禾公主出声阻止，却已经迟了。
陈会当侧目看了一眼付清漪，见她点头示意，便将邹景儿的尸体放到地面，收回了蝎尾。
安禾公主从蝎卫肩头滑下，看着自己母亲妖变后的遗体，神色复杂。
父皇与母后常年不合，但她却深受太后欢喜，在母后与父皇的一次大吵以后，父皇以母后不擅教习子女，便将她养在了皇祖母身边，在她及笄前，只能偶尔去到鸣鸾殿拜见母后。
那时她年幼，不辨是非曲直，只怪父皇严厉残忍，怪皇祖母将自己从母后身边夺走，她为了反抗父皇，连夜痛哭数日，不吃不喝，皇祖母却淡漠得好似无事发生，既不来哄她，也不来安慰她。最终是她自己扛不住饿，终止了这场对抗。
待她长大些，阅书万卷，经晓情理后，才察觉父皇将她养在皇祖母身边的苦心。
皇祖母出身于诗礼世家，通晓典籍，识礼知度自不必说，心性也通透至极。
她养在皇祖母身前，有幸耳濡目染，将皇祖母的通达心性学了两分，也将那份透着淡漠的理智学了过来。
母后与程昱之间的事她早有耳闻，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她不想捅破这层关于生父到底是谁的窗户纸。窗户纸一破，里外的人都受凉。
在她知晓母后与程昱的私情，再到谋害付世勋和庞太医等一众良臣后，她也曾试着站在母亲的角度，来推翻内心一贯坚守的道德准则，却始终无法理解两人渐入歧途的一生。
此刻，付清漪在她面前，杀了自己的生母，她却没有任何资格责怪付清漪。她只是作为一个女儿，报了弑母之仇，仅此而已。
黑血自邹景儿胸前滴答落下，敲响了青石砖面，宣告着一代恩怨的了结，也宣告了这场浩劫的落幕。
付清漪仰天长叹，迎接清晨的第一缕晨光洒下，“父亲，母亲，女儿为你们报仇了，你们看到了吗？”
晨光将浴血的众人脸上镀了一层金辉，他们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
崔阙等人冲出殿门后，目睹了程昱的死状，直呼大快人心。当见到安禾公主时，他紧绷的肩背陡然松弛下来。
“公主？公主怎会与付司马在一处？”
安禾公主开口道：“说来也巧，我一路沿着官道北行，见着天黑了，便问一户人家要了火把，没想到在快天明时遇到饿狼，有幸被付姑娘所救。”
崔阙听得一头冷汗，暗道公主都说不上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是真虎，夜间独自一人也敢走夜路。嘴上却说着：“公主吉人天相，还好无虞。”
他又追问付清漪道：“付司马是如何得知我们深陷危难的？你简直来得太及时了，再迟一刻钟，我们都得死在殿里。”
付清漪如乘坐滑道一般，从蝎卫肩头滑到臂膀，再下到地面，向众人抱拳后笑道：“将军忘了裴大人给您的那只鸽子？我在收到那只没有放置信筒的鸽子后，便立刻赶来了。”
崔阙这才想起，许是他跌落那放有三棱铁刺的陷阱时，马匹坠入坑中，碰到了鸽笼，让鸽子自行飞了出去。
只是他听付清漪这话，似乎话里有话，是在暗示他与裴恒之间的关系吗？
是裴衡让她打听自己，有没有看过那封信的意思吗？
文望远几人听闻旧事重提，个个咳嗽起来，神情极度不自在，背过身去。
“今天的朝阳，像个鸡蛋黄啊～”
“是啊是啊～像个蛋～”
崔阙示意付清漪走到一旁，决定还是让付清漪代为转达自己的意思，让他当面拒绝裴衡，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开口，总觉得两个大男人谈及此事，扭捏无比。
他神色赧然，沉吟许久后，开口道：“付司马，那鸽子也是你给我的，正好由你替我向裴大人转达一句话。
本将与他……没有这个缘分，本将不能接受他的心意，我心有所属了。”
说完，他涨红着脸，含羞带怯地望向不远处的安禾公主，逃也似地离开了。
付清漪站在原地，张口结舌好半晌，仍未消化完这句话。
这都哪跟哪啊？
单独听，每个字她都认识，连起来后，她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