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些时候，程清彦将招募而来的一百多工人，分别送到了不同的厂子。
李招兰一家被送到了燕家纺织厂。
“赵姐，交给你了。”
“没问题，马上就要开工了，你们这可真是帮上大忙了。”
“应该的。”
忙碌了几个月，纺织厂已初见雏形。
新建的青砖瓦房，门窗敞亮，阳光铺满整排崭新的织布机。
脚下是平整的水泥地，光洁坚实，踩上去踏实无声。
新刨的木框还泛着光，织梭穿梭，新布从机台上一寸寸垂落.......
和外面满目疮痍的大庆好像完全不在一个空间。
这地方太新太干净了。
李招兰看着身上破旧的衣服和沾满泥土的鞋子，瑟缩着身体，生怕弄脏了主家的地方。
以后她就要在这里干活了吗？东家居然是一名干练的女子？不知会不会不喜欢她带着孩子？
这里的人，看起来好和善好温暖！
她可以不要钱，饭也可以少吃一些，只要能让一家三口留下来！
一起来的三十多号工人，有男有女，大都和她一样的惴惴不安。
来之前生怕入了狼窝，来了后依然心绪复杂。
“各位好，我是纺织厂的管事赵巧凤。”
然而，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好得多，好得像天堂一般。
首先，没有卖身契！
“这是契约，签了就是厂里的工人。”
好多人不识字，赵巧凤就一字字的解释。
“三年一签，不是卖身，想走随时可以。”
三十多人涌过来，其中两人是识字的，看完后对着所有人点点头。
是真的！不是卖身契！
而且这份契约，并不他们熟悉的对工人单方面的约束，而是一种对等的公平----
“转正前每日20文，转正后月俸是600文。”
两个数字把所有人砸得迷瞪瞪的。
不是空口白牙，而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写在那里。
“！！！！！这么多？”
李招兰丈夫去世前在县城里做工，从来也没拿过这么多钱。
一个月拿这么多钱，合适吗？合理吗？
匠铺营不是说一个月20文吗？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年底有一笔奖金，看表现，几百文肯定是有的。”
赵巧凤都说保守了，老实干活，至少是一两起。
肯学的、能升上去的小管事，年底能拿一大笔。
但现在这个点，没人相信！
昨天还一个饼子一家人分，地上掉着个铜板恨不得一条街都来抢，今天就是月俸600了？
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那张轻飘飘的契约越来越真实。
李招兰分到了一间两室小屋。
对，她坚定的拒绝了来着！
能给个瓦遮着头已经很好了，还单独给间新屋子？
两室一厅，水泥屋子，方方正正，干干净净。
桌椅板凳齐全，有三张床，床褥暖烘烘香喷喷的，甚至还有个梳妆台和衣柜。
她活了半辈子，第一次有自己的梳妆台。
上面立着一面琉璃镜子，能把人照得清清楚楚。
再穷再没见识也知道，这不是普通人家可以用的。
说实话，能踏进这屋子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娘，我们要住这里？”
“......”
她也想问，好好干活，是不是就能有个家了。
然而，事情到此，远还没有结束。
活一天没干，先发了两身衣裳。
那料子，比县城里的贵人小姐穿得还好。
这年头，主家就算给工人发衣服，也是以耐磨统一为主，谁会给穿亮眼的粉红色啊。
裙摆上还绣着漂亮的牡丹花。
赵管事说了，工人走出去就是纺织厂的门面，有什么新料子新款式必须第一个穿。
还“顺手”给塞了几件娃儿的衣服，美其名曰边角料剩下的，卖不出去。
李招兰抱着那一堆衣服，五味杂陈。
住的穿的解决了，终于到了吃的部分了。
一荤两素，孩子吃得碗都舔干净了......
饭堂的大叔笑眯眯的说：
“不够还可以要。”
这年头，居然还能从陌生人口中听到这句话！
不够真的可以要吗？！
就这一日的光景，像从地狱到了天堂！
李招兰甚至怀疑自己早就饿死了，如今的一切不过是死前的幻象......
三十多人就这样迷迷糊糊的干了一个月。
说是干活，其实大半个月都在学习。
每五天还给休息两天。
搞得他们不知所措，这两天到底干嘛呢！
发月俸的时候，李招兰拿到了一大串铜钱。
整整600文，没有克扣，没人抽成！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翻来覆去数了三遍。
然后蹲在屋檐底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好像苦难了半辈子，在这一刻命运终于给予了馈赠。
赵巧凤看着她们，嘴角牵起一抹笑容。
她想要的纺织厂，不仅仅是一个创造财富的工具，更想在这乱世中成为无数女子的避风港。
就像秦姑娘所做的那样。
让那些无处可去的人，能走进一扇门，领到一份工钱，吃上一口热饭，睡上一张安稳的床。
另一边，需要人就去人多的地方。
哪里人最多？牙行！
杭城牙行，每天经手的奴隶超过数百甚至上千人。
有灾民流民、有被典当的妇人儿童，有破产的匠人商贩，有战场退下来的残兵老兵，还有犯了事的官宦家眷或奴仆......
而陆既明买人，跟别家来挑人的主顾都不一样。
别家挑人，挑年轻的、手脚健全的、看着好生养的。
陆既明不挑，什么人都买。
老的、病的、残的、拖家带口的，只要肯来，他就付钱。
牙人干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种买法，一边数钱一边嘀咕：
“您这买法……回去怎么跟东家交代？”
但再一看他穿着，没准自己就是东家。
牙人抓抓脑袋，有毛病......
“以后其他人不要的，我都要，尽管来找我。”
虽然健全年轻的更好，但考务司要做的，从来不只是给厂子找干活的人。
它是在给治下百姓一条活路。
这没法用“值不值”来算了。
就像你不能问“救一个快饿死的人值不值”一样，也不能问“收一个断了手的老兵划不划算”。
人活着，就是最划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