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只要的是真马车而不是金马车......
完了,这么一想,他好像把两边都得罪了。
一边收了秦安的贿赂,一边在她的造反大业上给她添砖加瓦......
王守仁的人生,从那一天开始,崩塌了!
他日日关注着靖州的动向,夜夜不得安眠......
看着秦安灭了东瀛,灭了漠北,杀进了西凉......看着秦安挥军穿过了华垣岭,一路向雍州杀来!
完了,秦安好像......离他越来越近了!
在这样的惴惴不安中,时间回到了现在。
王守仁和冯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一起转,围着圈圈转......
“大人,我在任靖宁之时,那秦安才十二三岁......”
王守仁:不知道,不清楚,不记得,和我没有关系......
装糊涂是唯一的解法。
总不能和冯大人说,自己一边跟秦安要钱,说她是泥腿子、要饭的,一边还帮着掩护顾家人的事吧......
那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那成,如果对方召见,你也一起来。”
“......”
王守仁冷汗直流,我要请病假!我要请年假!我要回家!
“下官遵命!”
冯程会留下,可是押上身家性命的豪赌了。
第一,他的产业在雍州。
冯家三代经营,田产、商铺、矿产、盐引,全在这里。
钱是死的,可产业是活的。
打仗了,银子可能被抢走,账面上的钱可能归零,但只要这些根还在,冯家就垮不了。
要舍下这些东西从头开始,他不甘心。
第二,他觉得自己藏得足够深。
这些年,冯家明面上干干净净,雍州官场的脏活,都有别人替他经手。
就算秦安要查,查到的也是他手下那些人,查不到他头上。
靖州不是自诩“依法而治”吗?
没有证据,秦安能拿他怎么办?
第三,秦安需要他。
上到衙门各房主事,下到粮道关卡小吏,中间还有商帮、士族、驻军将领。
这些人,这些关系,这些渠道加在一起,是一套运转了八年的体系。
谁走哪条线,谁办哪类事,谁和谁对接,银子怎么走,粮怎么运,关卡怎么过,早就形成了固定的路数。
这些人不认权、不认兵,只认这套体系上下游的信件和印章。
没有它,粮道就断,商路就堵,赋税就收不上来。
有兵权法令又如何,下面的人照样可以阳奉阴违、虚与委蛇。
秦安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就跪,刀一收,他们站起来,该干嘛还干嘛。
秦安太天真了。
她那一套在西北安穷乡僻壤还玩得转,但这是雍州。
利益集团之间千丝万缕,抱团取暖,铁桶一块,油泼不进。
而这些东西,是他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他琢磨了数年。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三条加在一起,就是他不跑的理由。
无论皇帝是谁,冯家就要做那个铁打的世家!
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第一个六年,就能坐稳第二个第三个六年。
他等着秦安来请他。
秦安来了没,来了。
三天后,知州府正堂。
秦安坐在堂上,姿态从容,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
身后,顾横山、顾清川、郭锦瑟几名将领。
铁甲森然,刀剑在腰,一字排开,整个大堂都透着凉意。
堂下,官员和世家站成两列。
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后背沁出了汗,手指关节捏的发白,连呼吸都带着小心。
三天前,他们跪在这里迎接秦安入城。
三天后,他们站在这里等候秦安发落。
同一座城市,同一间屋子,人还是那些人,可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
秦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起来吧。”
冯程已经全身心都准备好了。
他有足够的筹码,要在棋盘上,和秦安拉扯一局。
他在想,秦安会如何开口?
是粮食,还是盐铁,亦或是先从人开始切入......
但无论如何,这雍州知州的位子,不会变!
终于,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秦安轻轻开口:
“王县令,好久不见。”
王守仁躲在人群最后,缩得像个鹌鹑,拼尽全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就是那轻飘飘的一眼,越过满堂的人,稳稳地落在了他身上。
这是经历了四国战火洗礼,完全体的秦安!
威势重得像山,比十八年前更甚!
几乎在那一瞬间,恐惧顺着脊梁骨一路烧到后脑勺,灌满四肢百骸!
老王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扑通!
直挺挺的跪了下来,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姑娘饶命!”
“.......”
气氛十分尴尬!
冯程看出来了,这小子不老实,他有事没说!
自己还特地把人找来想拉拉感情,弄巧成拙了!
“不用跪,我不翻旧账。”
那些黑历史都十八年了。
在特殊的时代背景下,行贿受贿的双方,怎么不算缘分呢。
说实话,当时王守仁这个大糊弄,还给海沙帮和秦安提供了不少庇护。
虽然不清廉,但他还算有道义。
钱收了,事干了,也不找麻烦。
这人胆子不大,有些背景但不多,如果用得好了,还是能当个螺丝钉的。
所以,她只是单纯的打个招呼。
王守仁如蒙大赦,像个泥鳅一样钻到人群后,溜了溜了。
秦安没说几句话,但气氛更紧张了,像一根绷紧的弦,马上就要断了。
“秦姑娘......”
冯程想要开口。
秦安没看他,转回了正题:
“听说,雍州有个女学书院?”
“......”
冯程愣了一瞬。
备了一肚子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她怎么会问这个!
是的,雍州拥有整个大庆最大也是唯一一个女学书院----
徽音书院。
但你还真别说,秦安算是问对人了。
这徽音书院的现任山长,正是冯程的夫人石兰茵。
徽音书院,取自“大姒嗣徽音”,意为女子美好的声誉与品德。
书院教经史、算学、书法、女红、仪礼,教怎么打理田产、铺子、月例、人情、妾室、仆从......
所有课程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培养高门主母,让她们在后宅站得住、管得了人、镇得住事。
入学筛选极严。
非官宦、世家、巨商之女不得报名。
报名之后,还要通过严格的测评,看家世、考才学、验品行。
每年入选者十不存一。
金陵曾有戏言,进徽音书院,比进皇帝后宫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