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公司凌晨三点的茶水间。
连续加班一周后，他端着速溶咖啡的手突然一抖，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倒地之前，他唯一的念头是：这个月的全勤奖又没了。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了满目的红。
大红灯笼，大红喜烛，大红的绸缎在头顶挽成繁复的同心结。喧嚣的锣鼓声和道贺声像潮水一样涌入耳膜，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拜天地——”
尖细的唱礼声在耳边炸响，林昭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红绸。红绸的另一端，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薄茧。
手的主人穿着一袭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盖头低垂。身形高挑，站得笔直，像一杆扎在风雪里的红缨枪。
林昭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大红喜服，胸口还别着一朵绸花。再抬头看看周围——满座宾客，觥筹交错，人人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大多浮于表面，眼神里藏着审视、好奇，以及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新郎官倒是生得白净。”
“白净有什么用？听说是个破落户，父母双亡，连棺材本都是王府出的。”
“啧啧，镇北王女何等人物，怎就招了这么个上门女婿？”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往耳朵里钻。林昭浑浑噩噩地被按着拜完了堂，又被一群人簇拥着往洞房送。他几次想开口问问情况，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他被推进一间满是红绸的屋子，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
林昭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穿越了？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的。
不是做梦。
林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做项目时什么突发状况没见过？但再大的突发状况，也比不上睁眼就在拜堂成亲。
他打量四周。屋子很大，雕梁画栋，陈设奢华。桌上摆着合卺酒、花生桂圆，红烛烧得正旺。
床边坐着一个人。
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隔着三步远都能感觉到。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盖头底下传出一个声音，清冷如冰泉溅玉，不带一丝温度：
“柴房有空位。”
林昭一愣：“什么？”
“听不懂人话？”那声音依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晚开始，你睡柴房。”
林昭：“……”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一个丫鬟的声音响起：“郡主，老夫人让奴婢来取合卺酒的空杯，说要查验。”
查验？
林昭脑子里闪过一些看过的宫斗宅斗剧，脸色微变。这是要验贞？
床边的女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沉默片刻后，她突然起身，一把掀开盖头。
林昭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寒星凝霜。肌肤白皙如雪，却没有一丝柔软的感觉，反而像是最上等的瓷器，透着冷硬的光泽。红唇微抿，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比林昭想象的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新嫁娘的羞怯和喜悦，只有淡淡的倦意和审视。
苏璃。镇北王独女，北境三军统帅，战功赫赫的女战神。
林昭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些信息，像是有人直接塞进去的一样。
苏璃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便越过他，落在桌上那对酒杯上。她走过去，拿起两只酒杯，把其中一只往林昭手里一塞。
“喝。”
林昭低头看着杯中的酒，又看看她。苏璃已经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战场上喝酒一样。
林昭只好也喝了。
苏璃接过空杯，走回床边，把两只杯子往床底下一扔。然后她看向林昭，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件家具。
“老夫人的人进来，你该说什么？”
林昭想了想：“说你我已经圆房？”
苏璃微微蹙眉，似乎对他的迟钝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点了点头。
门外的人已经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苏璃抬手，一道劲风掠过，门闩自动滑开。
一个婆子带着两个丫鬟进来，满脸堆笑：“恭喜郡主，贺喜郡主——”
她一边说，一边往床边瞄。床单平整，没有落红。但她也不意外，视线转而落在地上，看见两只酒杯歪歪斜斜地滚在一起，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好好，老奴这就去回禀老夫人。”她捡起酒杯，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两人。
苏璃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昭，声音依然冷淡：“你可以走了。”
林昭站在原地没动。
“还有事？”苏璃没有回头。
“柴房在哪边？”
苏璃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下，才说：“出门左转，走到头。”
“好。”林昭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笔直的背影。大红嫁衣衬得她愈发孤寂，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里裹着一块千年不化的冰。
“郡主。”林昭开口。
苏璃依然没有回头。
林昭说：“晚安。”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苏璃终于转过头，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眉头微微皱起。
晚安？什么意思？
她活了二十三年，还从没人和她说过这两个字。
林昭在王府里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柴房。
说是柴房，其实是个堆满杂物的小院子，角落里确实堆着柴火，但至少有一张床，一床被褥。大概是有人提前准备的——毕竟王府上下都知道，郡主对这个赘婿的态度。
林昭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横梁，开始整理脑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信息。
这里是天武大陆，一个武道为尊的世界。他现在这个身体的原主也叫林昭，父母早亡，是个穷书生，因为机缘巧合救了镇北王一次，临终前的镇北王便留下遗命，把女儿许配给他。
问题是，镇北王死的时候，苏璃才十五岁，正在北境打仗。等她打完了仗回来，就多了一个未婚夫。
六年了，她从没去看过这个未婚夫一眼。
直到三天前，一道圣旨下来，催她完婚。她才派人把林昭从破庙里接出来，匆匆拜了堂。
原主本就体弱，一路颠簸惊吓，加上洞房夜被赶到柴房，又冷又饿，竟然就这么一命呜呼，便宜了林昭。
“赘婿啊……”林昭苦笑。
在现代他是996社畜，穿越了居然还是个人下人。
正想着，他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发烫。林昭猛地坐起来，拉开衣襟，发现胸口多了一个奇怪的印记——像是一道门，又像是一团迷雾。
下一秒，眼前一黑。
等林昭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雾气弥漫的空间里。
脚下是黑色的土地，约莫一亩见方。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却有光。四周被浓雾包裹，看不清边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清新得像是深山老林里的晨露，吸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
林昭愣愣地站在那儿，突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
金手指？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土是黑色的，湿润松软，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种田流？
林昭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抬头看看雾墙，试着往前走了一步，立刻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了回来。再换一个方向，依然如此。
只有这一亩地。
他低下头，看见脚边有几株杂草，顺手拔了一根。草根带着泥土，细长白嫩。
然后他愣住了。
那株草在他手里飞快地枯萎、干瘪，最后化成灰烬。但同时，一股微弱的热流从掌心涌入身体，沿着四肢百骸游走。
林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沉默片刻，又拔了一根草。
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热流。
林昭没有再拔第三根。他站起身，打量这片空间的边缘，发现角落里有一汪小小的泉眼，只有脸盆那么大，水清见底。他走过去，捧起一点水尝了尝。
水是甜的，入喉之后，那股热流又出现了，比拔草强烈十倍。
林昭直起身，看着这片雾气弥漫的空间，突然笑了。
他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也不知道怎么来的。但他知道，穿越者必备的金手指，他有了。
至于这金手指能做什么——
林昭低头看了看手里沾着的泥土，想起刚才杂草枯萎的样子。储物？催熟？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有的是时间去探索。
反正最差也不过是现在这样——赘婿，住柴房，被全城嘲笑。
还能坏到哪儿去？
林昭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眼前景色变换，他又回到了柴房的床上。
胸口那个印记还在，微微发烫。
林昭把手按在上面，感受着那股温度，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镇北王女，是吧？
柴房，是吧？
来日方长。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林昭想起那个穿大红嫁衣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偏偏冷得像冰山。
不过——
“先婚后爱啊……”
林昭喃喃了一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柴房的破洞洒进来，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新婿的惶恐和卑微，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战场。
而此时，王府正院的灯火还亮着。
苏璃已经换下了嫁衣，一身素白中衣，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和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郡主。”门外响起丫鬟的声音，“柴房那边回话了，说林公子已经睡下。”
苏璃没说话。
丫鬟犹豫了一下，又说：“柴房那边……没有炭火。”
“他有手有脚。”苏璃的声音冷淡，“冷了自己会去要。”
“可是——”
“下去吧。”
丫鬟不敢再说，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璃依然站在窗前，望着柴房的方向。月光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
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阿璃，欠人家的，要还。爹这辈子没求过你，就这一件事。”
她答应了。
所以她把这个从未谋面的未婚夫接了回来，办了婚礼，给了他名分。
但也仅此而已。
她苏璃的男人，不应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应该躲在女人的羽翼下，更不应该住柴房都不敢反抗。
“若是你有三分骨气……”
苏璃低声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她摇摇头，拉上窗户，把月光和那个名字一起关在外面。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