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苏璃还在林昭的书房里坐着。她没有走，林昭也没有催她。两人就那么对坐着，中间隔着一盏油灯。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跳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苏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林昭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有话要说，他在等。
过了很久，苏璃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蒙了一层水光。“林昭，”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林先生了？”
林昭想了想。“粮仓那事之后。”
苏璃的眉头皱起来。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在为军粮发愁，急得几天没睡好觉。第二天一早，粮仓就满了。她当时以为是神仙显灵，还让人去查。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到。原来是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急促，“你知不知道，我找林先生找了多久？我让人到处打听，发了海捕文书，就差没贴皇榜了。你就在我眼皮底下，看着我为这事焦头烂额，你就不觉得该说一声？”
林昭看着她，没有急着回答。他想起那时候的事。苏璃确实在找林先生，派了好多人出去，到处打听。每次有人来汇报，她都亲自过问，问得很仔细。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她不知道，她要找的人，就住在柴房里，每天和她擦肩而过。
“阿璃，”林昭说，“那时候，你会信吗？”
苏璃愣住了。
林昭继续说：“那时候的你，会觉得林先生是谁？是哪个深山老林里的神仙，还是哪个云游四方的世外高人？你会想到，林先生就是那个住柴房的赘婿吗？”
苏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不会想到。那时候的她，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他住在柴房里，吃着剩饭剩菜，被下人们呼来喝去。她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她怎么可能把那样一个人和林先生联系在一起？
林昭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明白了。“所以我不说。”他的声音很平静，“说了你也不信。你只会觉得我在吹牛，在往自己脸上贴金。说不定还会觉得我疯了。”
苏璃低下头。他说得对。那时候的她，确实不会信。别说信了，她可能连听都懒得听。她想起那些日子，她对他的态度——冷冰冰的，爱答不理的，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他做的那些事，她不是没发现端倪，只是从来没往他身上想过。因为她心里，他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后来呢？”她问，声音低了几分，“后来我去北境，你跟着来了。那时候，为什么还不说？”
林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你已经开始信我了。”
苏璃抬起头。
林昭说：“你让我跟你去北境，让我坐在你旁边，让我帮你处理军务。你已经开始把我当自己人了。可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苦笑。
“可是那时候，我怕说了，你会觉得我在邀功。”
苏璃的睫毛颤了颤。
林昭继续说：“阿璃，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说吗？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我怕。我怕说了之后，你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苏璃愣住了。“变什么？”
林昭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怕你觉得，我做那些事，是为了让你感激我。不是的。我做那些事，是因为我想做。粮仓的粮食，是因为你的兵要饿死了。军中的药，是因为你的兵在流血。你的伤，是因为你疼。我做这些，不是要你感激，是要你好好的。”
苏璃的眼眶红了。她想起那些日子，她受伤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渡入那股暖流。她想起粮仓满了的时候，他站在远处，对她笑。她想起军中那些伤兵用了他的药，一天天好起来。她想起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没有提过一个字，没有邀过一次功。他就那么默默地做着，像一棵树，在那里生根发芽，不声不响地长成了一片荫凉。
“林昭。”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颤。
林昭看着她。
苏璃说：“你就不委屈吗？”
林昭愣了一下。
苏璃说：“住柴房不委屈吗？被人看不起不委屈吗？做了那么多事，没人知道，不委屈吗？”
林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委屈。怎么不委屈。”
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昭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可是阿璃，委屈是委屈，值得是值得。你和你那些兵，值得我受这些委屈。”
苏璃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对不起。”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昭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苏璃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对不起，那时候那样对你。对不起，让你住柴房。对不起，让你受那么多委屈。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昭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他轻轻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阿璃，不用对不起。”他轻声说，“都过去了。”
苏璃靠在他肩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从来不在人前哭。她是镇北军的统帅，是十五万将士的支柱，是北境的守护神。她不能哭，哭了就没人撑着了。可现在，她不想撑了。她只想在这个人怀里，把那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林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苏璃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满脸都是泪。“你嫌我不好看？”
林昭笑了。“好看。哭也好看。”
苏璃又低下头，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了。但她不哭了，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让人安心。
过了很久，苏璃轻轻开口。“林昭。”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我。”
林昭看着她。
苏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什么事，都告诉我。我不信是我蠢，你不说是你不对。”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苏璃看着他，嘴角也慢慢勾起一丝弧度。很淡，很浅，但那是笑。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银白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苏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她今天累了，心里那些结了痂的伤疤被揭开，疼过了，哭过了，现在只剩下疲惫。
“阿璃。”林昭轻轻叫了一声。
苏璃嗯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要睡着了。
林昭说：“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
苏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 第9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