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军医在伤兵营门口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身走进去，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瓷瓶。
“都起来。”他的声音沙哑，但比前几天有劲多了，“林先生送药来了。都起来排队，人人有份。”
伤兵们愣住了。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挣扎着坐起来，有人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瓷瓶，半天没反应过来。那个右腿截肢的年轻伤兵最先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林先生？是那个林先生？”
孙军医点点头。“就是他。”
伤兵营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那个年轻伤兵靠在墙上，眼泪从脏兮兮的脸上淌下来，冲出一道道白印子。“我就知道，”他说，“林先生不会不管咱们。”
孙军医开始分发药品。他走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发，每发一个都要交代用法。金疮药撒在伤口上，止血散内服，消炎膏涂在红肿的地方，麻沸散在锯胳膊锯腿之前用。他说得很仔细，生怕有人记错。
第一个领药的是那个年轻伤兵。孙军医蹲下来，把他腿上的旧绷带解开。绷带已经黑了，和伤口粘在一起，揭开的时候带下一层皮肉。年轻伤兵咬着牙，一声没吭。孙军医把金疮药撒上去，又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好。药粉沾到伤口的瞬间，那股火辣辣的疼一下子减轻了。年轻伤兵低下头，看着自己包好的腿，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疼了。”他说，“真的不疼了。”
旁边的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了光。
孙军医一个一个地换药，一个一个地包扎。那些昏迷不醒的，他让人撬开牙关，把止血散和着水灌进去。灌下去没多久，呼吸就平稳了。那些伤口长蛆的，他用盐水冲洗干净，敷上消炎膏。膏药涂上去，蛆虫就开始往外爬，一条一条，白花花的，看得人头皮发麻。但伤兵们不怕，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在救命。
发到晌午，药发了一大半。孙军医直起腰，看着那些换了新药的伤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手也在抖，但他没有停。他端着碗，一个一个地喂那些不能动的伤兵喝药。
一个老兵拉住他的衣角。那老兵五十多岁了，在这边关守了大半辈子，脸上全是刀疤，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他看着孙军医，问：“孙大夫，林先生长什么样？”
孙军医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些码在门口的瓷瓶，想起那封信，想起信上那几个字——“林先生赠”。他没见过林先生，从来没见过。每次林先生出现，都是这样——药到了，人走了，从不露面。
“不知道。”他说，“没见过。”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他长什么样，他是活菩萨。”他松开手，躺回去，看着房顶，“活菩萨啊。”
消息传得很快。到了下午，整个黑风谷都知道了——林先生来了，送了好多药来。伤兵营里的药够用一阵子了，那些快不行的弟兄们有救了。
城墙上，士兵们一边加固城防，一边议论。有人说林先生是神仙，能呼风唤雨；有人说林先生是个白胡子老头，云游四方，专救苦难；还有人说他见过林先生，说是个年轻人，穿着灰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说的人有鼻子有眼，听的人将信将疑，但没有人不信林先生。
傍晚的时候，陈平来城墙巡查。他走过每一处哨位，检查每一处缺口，最后在城门口停下来。几个士兵正蹲在地上吃饭，看见他，站起来行礼。陈平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吃。
“陈将军，”一个年轻士兵端着碗，犹豫了一下，“林先生真的来了吗？”
陈平看着他。那士兵才十七八岁，脸上还有稚气，眼睛亮亮的。“听说是，”陈平说，“伤兵营那边收到了药。很多药。”
年轻士兵笑了。“那就好。有林先生在，弟兄们就不怕了。”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吃得特别香。
陈平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染上了一层血色。他想起那些瓷瓶，想起那些药，想起那个跟在他身后学武的年轻人。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晚上，苏璃在城墙上巡视。她走得很慢，每一处都要停下来看一看。走到东面缺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缺口已经加固了大半，石头码得整整齐齐，缝隙里灌了泥浆。她伸手摸了摸，泥浆还没干透。
“明天天亮之前能完工吗？”她问。
负责这段城墙的百夫长连忙跑过来。“能。弟兄们连夜干，天亮之前保证完工。”
苏璃点点头。她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听说林先生送药来了？”
百夫长愣了一下，没想到郡主会问这个。“是，伤兵营那边收到了很多药。弟兄们都说，林先生是活菩萨。”
苏璃没有说话。她站在城墙上，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蛮族大营的篝火星星点点，像是地上的银河。
百夫长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郡主，林先生是不是就是姑爷？”
苏璃转过身，看着他。百夫长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末将该死，不该乱说——”
“为什么这么问？”苏璃的声音很平静。
百夫长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姑爷来了之后，林先生就出现了。姑爷会配药，林先生也会。而且……而且姑爷姓林。”他说完，低下头，不敢看苏璃。
苏璃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沙土和寒意。远处的篝火还在烧，星星点点的。她想起那些瓷瓶，想起那些药，想起那个在帐篷里磨破手指的人。
“不该问的别问。”她说。百夫长连忙点头。“是，末将该死。”苏璃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药的事，别到处说。”百夫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苏璃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林昭不在这里，没有人看见。走到城墙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垛，看着远处蛮族大营的篝火。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篝火边，端着碗喝面糊糊。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说那些水是石头缝里找的，她不信。现在那些药又是哪儿来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药救了很多人的命。这就够了。
苏璃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才转身走下城墙。伤兵营的灯还亮着，孙军医还在里面忙。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夜深了，黑风谷渐渐安静下来。城墙上还有人在干活，叮叮当当的，在夜里传出去很远。伤兵营里偶尔传出一声呻吟，但比以前少了很多。林昭站在城墙下，看着那些灯火，没有说话。
他怀里还有一个瓷瓶，里面装着最好的金疮药，是用千年灵参配的。他本来想送过去，但想了想，还是留着。也许以后用得着。
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前面站着一个人，月光照在她身上，银色的铠甲泛着冷光。苏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沙土和寒意。林昭把手里的瓷瓶往怀里塞了塞，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苏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