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黑风谷终于安静下来。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噼啪作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远处蛮族大营的篝火星星点点，像是地上的银河。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沙土和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白天烧毁的云梯还在冒烟。
苏璃坐在林昭床边，已经坐了很久。
这是伤兵营旁边的一间小屋，原来堆杂物的，周德胜让人收拾出来给林昭养伤。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的炭盆烧着，屋里暖烘烘的。桌上放着一碗粥，是孙军医熬的，加了红枣和枸杞，说是补血的。粥早就凉了，苏璃忘了让人热。
林昭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很均匀。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总是笑，淡淡的笑，让人觉得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也许是伤口疼。苏璃看着他的眉头，手指动了动，想去抚平那道皱纹，但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她不敢碰他。怕弄醒他，怕碰到他的伤口，怕他睁开眼睛看见她坐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军务还没处理完，陈平送来的战报还在桌上等着她批，明天的防守计划还没定，粮草还能撑几天也得去算。可她就是不想走。她只想坐在这里，看着他，确认他还活着。
今天在城墙上，她以为他要死了。
那支箭朝他飞过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她看见那道光，看见他扑过来，看见他挡在她前面，看见箭扎进他肩膀。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刻在脑子里。她看见他跪下去，看见他的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看见他的脸一点一点变白。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她以为他要死了。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她喊军医，喊得嗓子都劈了。她抱着他，抱得那么紧，生怕一松手他就没了。她在他耳边说话，说了什么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好像说了“你别睡”，好像说了“你说话不算话”，好像还说了“拉过钩的事一百年不许变”。她说了很多话，那些话她平时绝对不会说，想都不会想。可那时候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后来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她，说“我没事”。他伸手按在伤口上，血就止住了。他拔掉箭，伤口就愈合了。他说“皮外伤，不碍事”。皮外伤。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皮外伤。
苏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的痂，嵌在指甲缝里，怎么都擦不掉。是他的血。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握她的手，说“我不会死”。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她信了。可她还是很怕。怕下一次，他来不及按伤口，血止不住。怕下一次，箭上有毒，灵泉解不了。怕下一次，他没有这么幸运。
苏璃的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不能哭。她是镇北军的统帅，是十五万将士的支柱，是北境的守护神。她不能哭。哭了就没人撑着了。可她忍不住。她看着他皱着的眉头，看着他肩上那圈白绷带，看着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今天还握着她，暖烘烘的，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无声无息地落在手背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流。她不敢动，怕惊醒他。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哭得无声无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头，想把它抚平。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动了一下，眉头慢慢松开了。
苏璃的手指停在他眉间，没有收回来。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她想起他第一次来王府的时候，站在柴房门口，被她赶去睡觉，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说“晚安”。那时候她以为他懦弱。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懦弱，是温柔。他总是在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笑。住柴房的时候笑，被人嘲笑的时候笑，受伤的时候也笑。他笑着说“没事”，笑着说“皮外伤”，笑着说“我不会死”。她以前不懂。现在她懂了。他笑，是不想让她担心。
苏璃收回手，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月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她背上，照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她哭了很久，哭得眼睛都肿了，鼻子也塞了，呼吸都不顺畅了。但她还是没出声，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哭。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苏璃猛地抬起头，连忙用袖子擦脸。林昭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眼睛还是闭着的。他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得很沉。苏璃松了口气，又坐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做了什么梦。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比她暖多了。她握着他的手，心慢慢静下来了。
“林昭。”她轻轻叫了一声。他没有醒。苏璃看着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不能死。听见没有？你不能死。”她顿了顿，“你说过这辈子就赖着我了。你说话要算话。”
林昭没有反应。苏璃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暖，贴着脸很舒服。“拉过钩的，”她说，“一百年不许变。”
她握着他的手，靠在床边，慢慢闭上了眼。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泪也干了。月光从窗户移走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火还在烧，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林昭看着靠在床边睡着的苏璃，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肿肿的，鼻子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他的手还被她握着，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暖暖的，从胸口一直流到四肢百骸。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他没有抽出来，只是让她握着，轻轻闭上了眼。
炭盆里的火跳了跳，屋里更暖了。窗外，月亮慢慢偏西，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蛮族大营的篝火还在烧，但已经很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第1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