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的消息传遍京城之后，镇北侯府的门槛差点被踩烂。送礼的、道贺的、攀交情的、毛遂自荐的，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周安忙得脚不沾地，收礼收到手软，脸上的笑就没停过。林昭坐在书房里，看着堆成小山的礼单，头疼得厉害。他宁可去战场上再挨一箭，也不想应付这些。
苏璃倒是一点都不头疼。她压根不见客。谁来都说“将军在忙”，谁送都说“将军不收”。周安问她忙什么，她说：“忙。”周安就不敢问了。其实她什么也没忙，就坐在林昭书房里喝茶。从早喝到晚，一杯接一杯，茶叶换了好几茬，她也不嫌苦。林昭写字她看着，林昭看书她看着，林昭发呆她也看着。看得林昭浑身不自在，又不敢说。上次说了句“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她看了他一眼，说“不能”。他就再也不敢说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周安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侯爷！将军！公主……公主又来了！”
林昭的笔顿了一下。苏璃的茶杯也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苏璃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能看见她的手握紧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要上战场的握法。
“几个人？”她问。
周安擦了擦汗。“好几个。公主带了四位贵女，说是来道贺的。”
苏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请。”
周安领命去了。苏璃转过身，看着林昭。林昭正低头看自己写的字——刚才那笔顿了一下，“静”字的最后一横歪了，像条蛇。他叹了口气，把纸揉成一团。
“你在这里等着。”苏璃说。
林昭抬起头。“我不去？”
苏璃看着他。“你想去？”
林昭想了想。“不想。”
苏璃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很快就压下去了。“那就等着。”她转身走了。
林昭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公主的笑声，银铃似的，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见。还有别的女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他低下头，又铺了一张纸，重新写那个“静”字。这次写得很好，横平竖直，端端正正。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字，心里却不怎么静。
正厅里，苏璃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五杯茶。公主坐在她右手边，穿了一身新做的石榴红长裙，头上戴着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她带来的四个贵女坐在下首，穿得花枝招展，姹紫嫣红的，像是把整个春天的花都穿在身上了。
公主一进门就四处张望。“苏璃姐姐，林昭呢？”
苏璃端着茶杯，淡淡道：“在忙。”
公主眨眨眼。“忙什么？”
苏璃喝了一口茶。“忙。”
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等等他。好久没见了，想跟他说说话。”
苏璃没有说话，只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旁边一个穿鹅黄裙子的贵女小声说：“听说镇北侯一个人烧了蛮族的粮草，还杀了敌方大将？好厉害。”另一个穿粉裙的点头。“可不是嘛。侯爷真是英雄出少年。”
公主听了，笑得更开心了。“那当然。我看中的人，能差吗？”
苏璃的手指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又开始敲了。穿鹅黄裙子的贵女看了看苏璃，又看了看公主，低下头喝茶，不敢说话了。
公主等了一会儿，坐不住了。“苏璃姐姐，林昭到底在忙什么？我去找他吧。”她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公主。”苏璃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冷。
公主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苏璃也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堵墙。“他忙完了自然会来。你坐着等就是了。”
公主撅了噘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坐回去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一直往门口瞟。苏璃也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眼睛也看着门口。四个贵女低着头喝茶，大气都不敢出。正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林昭终于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月白色的长袍，腰系同色丝绦，头发用玉簪束起来，收拾得干干净净。左肩的伤还没好全，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一进门，公主的眼睛就亮了。
“林昭！”她站起来，笑得眉眼弯弯，“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林昭先看了苏璃一眼。苏璃坐在那里，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能看见她的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收回目光，朝公主行了一礼。“公主殿下。”
公主摆摆手。“别多礼，快坐。”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林昭没有坐。他走到苏璃旁边，在她身边坐下来。公主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林昭，听说你一个人烧了蛮族的粮草？还杀了敌方大将？快给我讲讲！”
林昭说：“是郡主指挥有方，将士用命，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公主笑了。“你就知道谦虚。”她又问了好多问题，林昭一一作答，语气恭敬而疏离，和以前一模一样。公主问完了，歪着头看着他。“林昭，你好像瘦了。”
林昭说：“打仗的时候瘦的。”
公主心疼地说：“那可得好好补补。回头我让御膳房给你炖些补品送来。”
苏璃的茶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公主看了看苏璃，又看了看林昭，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忍笑。
“苏璃姐姐，你不会吃醋了吧？”她眨眨眼。
苏璃看着她，淡淡道：“吃什么醋？”
公主笑着说：“吃我的醋啊。你放心，我又不跟你抢。就是想跟他说说话嘛。”她说着，又看向林昭。“林昭，明天陪我去御花园逛逛好不好？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林昭看了看苏璃。苏璃没有看他，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着。他收回目光，对公主说：“回公主，臣明日有事。”
公主问：“什么事？”
林昭想了想，说：“忙。”
公主愣住了。四个贵女也愣住了。苏璃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很淡，很浅，一闪就没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公主殿下，林昭伤还没好全，需要静养。改日再叙吧。”
公主看着她，嘴巴撅得老高。“苏璃姐姐，你这是在赶我走？”
苏璃说：“不敢。只是他确实需要休息。”
公主站起来，看着苏璃，又看着林昭，跺了跺脚。“行吧行吧，我走。”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昭。“林昭，改天我再来找你。你可不能总是忙。”
林昭站起身，行了一礼。“臣恭送公主。”
公主哼了一声，带着四个贵女走了。正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声音。林昭站在苏璃旁边，看着她。苏璃站在那里，看着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一直翘着。
“阿璃。”林昭叫了一声。
苏璃没有看他，只是轻轻说：“忙？”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确实忙。”苏璃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忙什么？”林昭想了想，认真地说：“忙着陪你喝茶。”
苏璃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弯弯的，像月牙。“骗子。”她说。林昭笑了。“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