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噼啪的声音。四个贵女低着头，谁都不敢看苏璃。王小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李小姐的手还在抖，茶杯里的水洒了一桌，她也没注意。赵小姐缩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椅子里头。孙小姐还是低着头，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忍笑。
苏璃坐在主位上，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慢慢喝着。她不急，像是在战场上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她的目光从王小姐移到李小姐，从李小姐移到赵小姐，最后落在孙小姐身上。孙小姐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对上苏璃的眼睛，连忙又低下去。
“王小姐。”苏璃开口了。
王小姐浑身一颤，抬起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将……将军……”
苏璃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刚才说，林昭配不上我？”
王小姐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将军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王小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苏璃没有等她回答，又看向李小姐。“李小姐，你说林昭是赘婿出身，门不当户不对？”
李小姐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璃又看向赵小姐。“赵小姐，你说他应该配个公侯之子？”
赵小姐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苏璃放下茶杯，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战场上拔剑。正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走到王小姐面前，停下。王小姐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抖到手指，抖得像筛糠。
“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苏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你们说林昭配不上我，那我问你们——谁配得上？”
没有人回答。
苏璃继续说：“是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公子哥？是那些靠祖荫混日子的纨绔？还是那些躲在京城里、连刀都没摸过的废物？”
王小姐的头越来越低，低得快要碰到桌面了。苏璃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刀。
“你们觉得，什么是配？门第？家世？祖上积的德？”她顿了顿，“我苏璃十五岁上战场，杀过的敌人比你们见过的男人都多。我身上的伤疤，比你们衣服上的绣花还密。我守了十年的北境，死了无数兄弟，流的血能把黑风谷的河沟填满。”她的声音越来越冷，“你们告诉我，这世上，有谁配得上我？”
没有人敢说话。
苏璃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她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配不配，我说了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我苏璃选的男人，不需要任何人来评价。他是赘婿也好，是侯爷也好，是平民百姓也好，我选了他，他就是最好的。”
她放下茶杯，看着那些贵女，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战场上看见敌人溃退时的表情——冷冷的，带着一丝不屑。“不服的，上战场试试。”
正厅里死一般的安静。王小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没上过战场，连刀都没摸过。她见过最血腥的场面，是杀鸡。李小姐低着头，脸白得像纸，手还在抖。赵小姐缩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她们谁都没有上过战场，谁都没有杀过敌人，谁都没有在北境的寒风中站过一夜。
苏璃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既然没有人想上战场，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她站起身，看着那些贵女，“以后，我不想再听见任何人议论林昭。他是我的夫君，是镇北侯，是救了北境十五万将士性命的人。谁要是觉得他不配，让她来找我。我亲自带她去北境，看看那些被他救过的士兵，看看那些因为他活下来的百姓。然后，再告诉我，他配不配。”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也不在乎。
王小姐站起来，朝苏璃行了一礼。“将军，是臣女失言了。臣女不该妄议侯爷，请将军恕罪。”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说得很清楚。
李小姐也站起来，跟着行礼。“臣女也失言了，请将军恕罪。”
赵小姐站起来，头都不敢抬。“臣女知错，请将军恕罪。”
孙小姐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看着苏璃。“将军，臣女一直觉得侯爷是个英雄。那些话，臣女没有说过。”
苏璃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孙小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低下头。苏璃转过身，看着门口。“公主殿下，听了这么久，不进来坐坐？”
门帘掀开了。公主站在门口，脸上讪讪的，像是偷吃糖被抓住的小孩。她本来想走的，但被苏璃叫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站在那里，手指绞着帕子，嘴巴撅得老高。
“苏璃姐姐，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她小声说。
苏璃看着她，淡淡道：“我知道。公主是路过。”
公主的脸红了。她确实是路过，路过之后就没走，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苏璃说的那些话，一句都没漏。她的心里酸溜溜的，又有些不是滋味。她也想被人这样护着，被人这样理直气壮地说“他是我选的男人，他就是最好的”。可是没有人这样对她。她喜欢的那个男人，坐在苏璃旁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一直在看自己的手指。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公主的眼眶有些红，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走进来，朝苏璃行了一礼。“苏璃姐姐，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带她们来。”
苏璃看着她，沉默了一息。“公主言重了。公主只是好心来看望林昭，没有别的意思。”
公主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对那四个贵女说：“走吧。”四个贵女如蒙大赦，连忙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公主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昭一眼。他还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她的心里酸酸的，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林昭，”她说，“你运气真好。”
林昭抬起头，看着她。公主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正厅里又安静下来。林昭坐在那里，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尖红到耳根。苏璃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耳朵，嘴角微微翘着。
“听见了？”她问。
林昭点点头。
苏璃又问：“怎么不说话？”
林昭想了想，认真地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璃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那就别说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她握着他的手，站在正厅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阿璃。”林昭叫了一声。
苏璃嗯了一声。
林昭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苏璃看着他。
林昭说：“这辈子，我会对你好。”
苏璃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