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京城。第二天一早，林昭去街上买纸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议论了。茶摊上几个老头说得正欢，唾沫横飞，连他走过都没注意。一个说：“听说了吗？那个镇北侯，就是靠老婆上位的。他老婆在前面打仗，他在后面捡功劳，烧粮草那事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赘婿嘛，能有什么真本事？还不是靠裙带关系。”第三个老头摇头晃脑：“要我说，苏将军也是瞎了眼，嫁这么个废物。”
林昭停下脚步，站在茶摊旁边，听了一会儿。卖茶的老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认出是镇北侯，脸都白了，想提醒那几个老家伙。林昭朝他摇摇头，笑了笑，放下几文钱，拿了一碗茶，站在旁边慢慢喝。那几个老头还在说，越说越离谱，从“靠老婆上位”说到“吃软饭”，从“吃软饭”说到“林昭就是个小白脸”，越说越难听。林昭喝完了茶，把碗放下，转身走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
回到府里，周安正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林昭回来，连忙迎上来。“侯爷！您可算回来了！将军她……”他压低声音，“将军气坏了，在书房里摔了三个杯子了。”
林昭愣了一下。“三个？”
周安点头，脸都白了。“三个。一个青瓷的，一个白瓷的，还有一个是将军最喜欢的那个，上面画着梅花那个。”
林昭心疼了一下。那个画梅花的杯子是苏璃最喜欢的一个，平时用完了都要自己洗，不让丫鬟碰。他加快脚步，往书房走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脆响——第四个杯子碎了。他推门进去，看见苏璃站在书案后面，地上全是碎瓷片，她手里还攥着一个，指节泛白，脸冷得像冬天的北风。
“阿璃。”他叫了一声。
苏璃转过头，看见他，眼里的怒火更旺了。“你去哪儿了？”
“买纸。”林昭举起手里的纸，“昨天练完了。”
苏璃看着他手里的纸，又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笑，气不打一处来。她把手里那个杯子也摔了。“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你是靠老婆上位的小白脸，说你是吃软饭的赘婿，说你……”她说不下去了，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林昭走过去，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地上的碎瓷片。他捡得很仔细，每一片都捡起来，放在桌上。苏璃看着他蹲在地上捡碎片，心里又气又疼。“你捡它干什么？”
林昭抬起头，看着她。“那个画梅花的，还能粘起来吗？”
苏璃愣了一下。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蹲下来，也去捡那些碎片，手忙脚乱的，被瓷片划了一下，指尖渗出血来。林昭连忙握住她的手。“别捡了，我来。”
苏璃没有理他，只是蹲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做了那么多事，救了那么多人，他们凭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林昭，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伤的兔子。“我要去找苏烈。那些话，一定是他传的。”
她站起来就往外走。林昭拉住她的手。“阿璃。”
苏璃甩了一下，没甩开。她又甩了一下，还是没甩开。她转过头，瞪着林昭。“你松手。”
林昭没有松手，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你去找他，然后呢？”
苏璃咬着牙。“让他闭嘴。”
林昭摇摇头。“他不会闭嘴的。你越找他，他越来劲。他会说，你看，苏璃急了，林昭就是靠她撑腰。你去找他，正中他的下怀。”
苏璃愣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林昭，眼眶里的泪还在打转，但怒火慢慢熄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委屈，无奈，心疼，全搅在一起，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林昭拉着她走回书案后面，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他蹲下来，继续捡那些碎瓷片。捡完了，他把碎片堆在桌上，挑出那块画着梅花的，放在掌心里。梅花画得很小，只开了两朵，还有一朵是花骨朵。现在碎成了三片，花瓣都裂了。
“可惜了。”他说。
苏璃看着那块碎片，又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笑，和平时一样。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傻。他都不生气，她气什么？他都不在乎，她在乎什么？可她在乎。她真的在乎。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她不怕别人说她，她早就习惯了。从十五岁上战场开始，就有人在背后说她——“一个女人能打什么仗”“苏璃就是靠她爹”“一个女人家，不在家绣花，跑出来打打杀杀”。她听了十年，早就听麻木了。可她听不得别人说他。他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有本事。他一个人烧了蛮族的粮草，杀了敌方大将，救了整个北境。他们凭什么说他？
“林昭。”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林昭抬起头，看着她。
苏璃说：“你不生气吗？”
林昭想了想，认真地说：“生气。怎么不生气。”
苏璃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找苏烈？”
林昭把那些碎瓷片包好，放在桌角。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她。“因为不值得。”他说，“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
苏璃愣了一下。然后她也愣住了。林昭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阿璃，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不是靠老婆上位的小白脸，也不是吃软饭的赘婿。我做过什么，我自己知道。你知道。那些被我救过的士兵知道。这就够了。别人怎么说，关我什么事？”
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洞房里，被她赶去睡柴房，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说“晚安”。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他不是不生气，是不在乎。不是不在乎那些话，是不在乎说那些话的人。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只在乎她怎么看他。
苏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细细的一道红线。林昭看见了，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拉过她的手，轻轻给她包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一圈一圈地缠着。
“疼不疼？”他问。
苏璃摇摇头。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不知道今天怎么了，总是哭。她以前不哭的。从十五岁上战场之后，就没哭过。可现在她总是哭，动不动就哭，像个小姑娘。
“傻子。”她轻声说。
林昭笑了。“可能吧。”
苏璃抬起头，看着他的笑脸，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一闪，但林昭看见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包碎瓷片打开，看着那块画着梅花的碎片。
“这个粘不好了。”她说。
林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找工匠试试？”
苏璃摇摇头。“不要了。”她把碎片包好，放进抽屉里，“留着。提醒我以后别摔杯子了。”
林昭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阿璃。”
苏璃嗯了一声。
林昭说：“以后别摔杯子了。摔了手疼。”
苏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些，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知道了。”她顿了顿，“那摔什么？”
林昭想了想。“摔枕头。摔不坏，也不伤手。”
苏璃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好。以后摔枕头。”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公文继续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但林昭能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他也在她对面坐下，铺开纸，拿起笔，继续练字。这次写的是“璃”字，最后一横没有写长，端端正正的。
周安站在门口，探着头，看见地上的碎瓷片都捡干净了，看见将军不生气了，看见侯爷又在练字了。他松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