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府的圣旨是第三天到的。这次来的不是刘公公，是李公公——那个升了御前伺候的老太监，亲自跑了一趟。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袍子，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抬着几口大箱子，还有一块金匾，用红绸蒙着。
“将军，侯爷，恭喜恭喜！”李公公的声音又尖又亮，在门洞里回荡，“皇上说了，将军劳苦功高，特赐宅邸一座，就在城东榆钱巷，离皇宫不远，以后上朝方便。”他把圣旨递过来，又指了指那块金匾，“这是皇上亲笔题的‘镇北将军府’五个字，金粉写的，可值钱了。”
苏璃接过圣旨，打开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能看见她的手——握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泛红。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不是等一座宅子，是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不用寄人篱下，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住在王府的偏院里，被人说“这是郡主家，不是你家”。她自己的家。
“走吧，”她把圣旨收好，转身看着林昭，“去看看。”
林昭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两人骑着马，穿过半个京城，来到城东榆钱巷。巷子不宽，但很干净，两旁的槐树刚浇过水，叶子绿得发亮。巷口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正是榆钱落的时候，一串一串的，像铜钱似的，铺了一地。
苏璃的马在榆树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那满树的榆钱，看了好一会儿。林昭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没有催她。看够了，她继续往前走。
宅子在巷子最深处，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崭新崭新的，还没被风雨侵蚀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镶着铜钉，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门楣上那块匾还是空的，等皇帝题的那块送来才能挂上去。苏璃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阳光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院子。院子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正对面是一座影壁，上面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刀工精细，栩栩如生。绕过影壁，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天井，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几株嫩草。天井两边是回廊，连着前后几进院子。正厅在最里面，五间开阔，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后头还有花园、书房、演武场，甚至还有一个马厩。
苏璃走得很慢，每一间屋子都要进去看一看，每一个角落都要停下来站一站。她走到正厅，站在中间，抬起头，看着房顶那根横梁。横梁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上面刻着花纹，是缠枝莲，一圈一圈的，没有尽头。
“够大吗？”林昭站在她旁边，问。
苏璃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花园，还没有种花，只有几棵移栽过来的桂花树，半死不活的，叶子都蔫了。但她看着那几棵桂花树，嘴角微微翘起来。
“能种花吗？”她问。
林昭愣了一下。“什么花？”
苏璃说：“那种淡紫色的，指甲盖那么大的。”
林昭的耳朵红了。他想起那朵花，那朵他偷偷放在她枕边的小花。他以为她早就忘了，原来她一直记得。“能。”他说，“种好多。”
苏璃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空地，像是在看一片开满花的花园。
林昭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空地。他在想，该种什么花。淡紫色的那种肯定要种，还要种一些别的——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最好四季都有花开的。春天种桃花，夏天种荷花，秋天种菊花，冬天种梅花。她喜欢花，他就种很多很多花。
两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桂花树淡淡的香味。
“阿璃。”林昭叫了一声。
苏璃嗯了一声。
林昭说：“这是我们的家。”
苏璃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但林昭能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今天不凉。
“喜欢吗？”他问。
苏璃低下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喜欢。”她说，声音很轻。
林昭笑了。“我也喜欢。”
苏璃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把他赶去睡柴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说“晚安”。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他笑，是因为他不在乎住哪里。他在乎的，是和她在一起。
“林昭。”她叫他的名字。
林昭看着她。
苏璃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你想种什么花就种什么花，想种多少就种多少。我不拦你。”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苏璃也笑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往外走。“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就搬过来。”
林昭跟在她身后，走出正厅，走过天井，绕过影壁，推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巷口那棵老榆树还在落榆钱，一串一串的，像铜钱似的，铺了一地。苏璃走到榆树下，又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榆钱。
“小时候，”她说，“我家门口也有一棵榆树。每年春天，我娘都会给我蒸榆钱饭。后来她走了，就没人蒸了。”
林昭站在她旁边，抬起头，看着那些一串一串的榆钱。“明天我给你蒸。”
苏璃转过头，看着他。“你会蒸榆钱饭？”
林昭想了想。“不会。但我可以学。”
苏璃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好。我等着。”
她翻身上马，策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昭。“快走啊，发什么呆？”
林昭笑了，翻身上马，跟了上去。两人骑着马，走在榆钱铺满的巷子里，一前一后，影子叠在一起。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第13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