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拨亲兵派出去之后，榆钱巷又陷入了漫长的等待。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最后沉入地平线。天黑了，火把又重新点起来，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禁军士兵换了两班岗，赵铁山的两条腿站得发麻，周正骑在马上，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苏璃还站在门内，剑还插在地上，她的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株被风吹不倒的松树。
灵墟卫还站在她身后，整整一天，他们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动一下。他们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陈平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干裂了，但没有喝水。将军没喝，他也不能喝。
周正看着苏璃，看了很久。他的心里很复杂，他敬重这个女人，敬重她的忠诚、她的勇敢、她的坚韧。但他也怕她，怕她不讲理。不是她不讲理，是这个世道逼得她不能讲理。她的男人被冤枉了，被关起来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换成他，他也会这么做。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向巷口的方向。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亲兵跑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地。“统领大人，皇上有旨，召镇北大将军苏璃、奉议郎林昭，即刻入宫觐见！”
周正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苏璃。苏璃也听见了，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弯下腰，拔出地上的剑，剑刃上沾着泥土，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把剑插回鞘里，转过身，看着陈平。
“带灵墟卫回空间。等我回来。”
陈平犹豫了一下。“将军，万一……”
苏璃打断他。“没有万一。等我回来。”
陈平咬了咬牙，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挥了挥手，一百个黑衣人跟着他，退回门内，消失在夜色中。苏璃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出门口，看着周正。
“林昭在哪里？”
周正说：“在刑部大牢。皇上已经下旨，让刑部把人送过来。”
苏璃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等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有理。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巷口又传来马蹄声。这次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几辆马车从巷口驶进来，前后都有禁军护送。中间那辆马车是囚车，铁栅栏围着，里面坐着一个人。苏璃的心跳了一下。她看见林昭了。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手腕上戴着铁链，头发有些乱，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很清澈，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囚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来。一个刑部官员走上前，朝周正拱了拱手。“周统领，人带来了。”周正点点头，看向苏璃。“将军，请。”
苏璃没有动。她看着囚车里的林昭，林昭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瞬。林昭对她笑了笑，很淡的笑，和平时一样。“阿璃，别担心。”他说。苏璃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榆钱巷，往皇宫的方向去了。禁军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清脆，一下一下，敲在苏璃心上。她坐在马车里，闭着眼，手里握着那把剑。剑鞘上的碧玉温温的，摸着很舒服。她想起林昭送她这把剑的时候，说“阿璃，这把剑送你，以后我保护你”。她当时说“谁要你保护”。现在她想要他保护，可他自身难保。
皇宫到了。苏璃下车，看见林昭也从囚车上走下来。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铁链，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他看着苏璃，又笑了笑。“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太监走进皇宫。走过一道道宫门，穿过一座座殿宇，来到御书房门口。李公公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叹了口气。“将军，侯爷，皇上在里面等着呢。二皇子也在。”苏璃的手握紧了剑柄。二皇子。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二皇子站在他右手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蟒袍，面容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苏文渊站在左手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苏烈站在更远处，靠着柱子，双手抱胸，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苏璃走进去，跪下来。“臣苏璃，参见皇上。”林昭也跪下来。“臣林昭，参见皇上。”
皇帝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起来吧。”两人站起来。皇帝看着林昭，目光复杂。“林昭，你知罪吗？”林昭抬起头，看着皇帝。“臣不知。臣无罪。”
二皇子的嘴角翘了一下。苏文渊的头低得更低了。苏烈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人告你私藏龙袍，勾结蛮族，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昭看着他，目光平静。“皇上，臣是被冤枉的。”
二皇子开口了。“冤枉？龙袍是从你书房里搜出来的，密信上的笔迹是你的，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林昭转过头，看着二皇子。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二殿下，臣说一句话，您信不信？”二皇子愣了一下。林昭说：“臣没有做过。”二皇子笑了。“你说没有就没有？”
林昭也笑了。“那二殿下说有就有？”
二皇子的笑容僵住了。
· 第16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