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林昭就随苏璃再次来到苏家主家。
今日是正式回门宴，气氛比昨日更显隆重。朱门大敞，两排仆从分立左右，门口还铺上了红毡。
但林昭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那些仆从站得笔直，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审视。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又像是在等一场好戏。
苏璃也察觉到了，眉头微蹙，脚步顿了顿。
“走吧。”她说，声音很淡。
两人踏上红毡，往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槛前，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慢着。”
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门内走出来，挡在门口。这人五短身材，面容白净，嘴角挂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苏璃看清来人，眼神微微一冷。
“苏福管家，”她说，“有何指教？”
苏福，苏家主家的外院大管家，在苏家当差三十年，是苏文渊的心腹。此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刁难下人，今日出现在这里，用意不言自明。
苏福笑眯眯地行了一礼：“老奴给郡主请安。郡主大驾光临，主家上下蓬荜生辉。”
苏璃淡淡道：“免礼。让开。”
苏福却没动，依旧笑呵呵地说：“郡主容禀，老奴斗胆，有一事相询。”
苏璃看着他，没说话。
苏福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林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开口——
“这位就是林公子吧？”
林昭点点头：“正是。”
苏福“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但那笑意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林公子，”他说，“按咱们苏家的规矩，赘婿入门，得先净身。”
林昭眉头微挑。
净身？
苏福继续道：“赘婿乃外姓之人，身带外气，入门恐冲撞了祖宗牌位。所以需在门外净身，去去晦气，才能进去。”
他说着，一挥手，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个木盆走上前来。盆里盛着半盆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艾叶。
苏璃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福，”她的声音冷得像刀，“你说什么？”
苏福连忙赔笑：“郡主息怒，这是老规矩了。当年二老爷入赘周家时，也是这么办的。老奴只是照规矩办事，绝无轻慢郡主的意思。”
二老爷，指的是苏璃的父亲、已故的镇北王。当年他入赘苏璃母亲家时，确实受过类似的刁难。
苏璃的手握紧了。
她知道这是刁难，赤裸裸的刁难。但她无法反驳——因为苏福抬出来的，是“规矩”。
林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了。
这是下马威。
不是给他的，是给苏璃的。
借着羞辱他，来羞辱苏璃。借着“规矩”二字，让苏璃无话可说。
苏福见苏璃不说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又看向林昭，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公子，请吧。净了身，才好进门。否则——”
他顿了顿，笑道：“老奴也不敢放您进去。冲撞了祖宗，老奴可担待不起。”
他说着，侧身一指那个木盆。
盆里的水浑浊不清，艾叶飘在水面上，像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昭看着那盆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苏管家，”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刚才说，赘婿入门，得净身？”
苏福点头：“正是。”
“净身的意思是，洗手洗脸？”
“对。”
林昭点点头，又问：“那如果我不洗呢？”
苏福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那老奴就只能请公子在外间候着了。等郡主拜完祖宗、行完大礼，再出来接公子进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让林昭等在外面，既羞辱了林昭，又不会真的耽误回门仪式。到时候苏璃一个人进去，面对满堂宾客，那才是真正的难堪。
苏璃的脸色更冷了。她上前一步，正要说话——
林昭伸手，轻轻拦住了她。
苏璃一愣，看向他。
林昭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苏璃莫名想起昨夜他说的话——“明天那些人的嘴脸，我还没看够。”
林昭转过身，看向苏福，脸上的笑容不变。
“苏管家，”他说，“你刚才说，这是老规矩？”
苏福点头：“是。”
“当年镇北王入赘时，也是这么办的？”
“是。”
林昭点点头，又问：“那我想问一句，当年给镇北王净身的人，是谁？”
苏福的笑容微微一僵。
林昭继续说：“镇北王入赘时，已经是北境统帅，战功赫赫。你苏家一个门房，敢给他端水净身？”
苏福的脸色变了。
林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下一下敲进去：
“你现在给我端水，让我净身。那我问你——镇北王能受的，我为什么不能受？”
苏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昭看着他，淡淡一笑：“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配和镇北王比？”
苏福的额头渗出了汗。
林昭又问：“还是你觉得，镇北王当年受的羞辱，今天该由他的女婿再受一遍？”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仆从的脸色都变了。
镇北王是苏家的二老爷，是苏家的姑爷，更是北境的军神。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但谁也不敢公开说他半个不字。
苏福更不敢。
他连忙摆手：“不不不，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昭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你是说，这是苏家的规矩。那我想问问，这规矩是写在族规里的，还是你苏管家自己定的？”
苏福彻底说不出话了。
林昭看着他，等了几息，然后笑了笑。
“苏管家，我知道你是照规矩办事。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是我和郡主回门的好日子，你在这里拦着，耽误了吉时，族长那边——你担得起？”
苏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当然担不起。
他敢在这里刁难，是有人授意的。但授意的人不会替他背锅。真闹大了，被推出来顶罪的，只能是他这个做事的。
苏福咬了咬牙，往旁边退了一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公子说得是。是老奴糊涂了。公子请——”
林昭点点头，迈步往里走。
走过苏福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苏管家。”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那盆水，你自己留着用吧。去去晦气。”
苏福的脸彻底白了。
林昭收回目光，走进大门。
苏璃站在门内，看着他。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神色。
不是诧异，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林昭走到她面前，笑了笑：“郡主，走吧。”
苏璃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里走。
身后，那盆水还放在原地，艾叶在水面上打着转。
苏福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