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出發之後，整個王府都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不是平時的寧靜，是一種空蕩蕩的、讓人心里發慌的安靜。五千人一下子走了，校場空了，回廊空了，連空氣都好像稀薄了幾分。
甦璃沒有跟第一批隊伍走。她還要留下來安排後續的糧草和援軍，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出發。但她的心已經走了，從接到八百里加急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經飛到了北境，飛到了青石關，飛到了那些正在浴血奮戰的將士身邊。
林昭知道。他看見她坐在正廳里，面前的輿圖從早攤到晚，手里的筆就沒停過。批公文、寫命令、核糧草、調兵力——一樣一樣，事無巨細。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頭一直皺著，從早上皺到晚上，就沒松開過。
林昭沒有去打擾她。他只是按時送飯、送茶、送夜宵，把涼了的換成熱的，把空了的續上。每次進去，他都不說話，把東西放下就走。甦璃也不說話，有時候頭都不抬，只是“嗯”一聲。但林昭知道她知道。每次他轉身的時候，她的目光都會從輿圖上移開一瞬，落在他的背影上，然後又移回去。
天很快就黑了。林昭端著最後一碗粥走進正廳的時候，甦璃還在看輿圖。她的手指停在黑風谷的位置上，已經停了很久了。林昭把粥放在她手邊，她沒動。他又站了一會兒，她還是沒動。
“阿璃。”他叫了一聲。
甦璃抬起頭。她的眼楮里全是血絲，嘴唇也有些干裂。林昭看著她的樣子，心里堵得慌。“粥涼了。”他說。
甦璃低頭看了看那碗粥，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不餓。”她說。林昭沒說什麼，把碗收了，轉身要走。
“林昭。”甦璃叫住他。
林昭回過頭。甦璃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今晚早點睡。明天一早就要出發。”
林昭點點頭。“你也是。”
甦璃沒說話。林昭看著她，想再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他轉身走了。
回到書房，林昭沒有睡。他坐在書案前，把那件皮甲又檢查了一遍，把短刀磨了又磨，把包袱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清點。藥材、傷藥、干糧、水囊——每一樣都準備好了，每一樣都放在最順手的地方。檢查完了，他又重新包好，放在床頭。然後他躺下來，睜著眼，看著房頂。
他在想明天的事。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往北走，往戰場走。他不知道這一去要多久，不知道會遇見什麼，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但他不怕。他只怕她一個人扛著。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被推開了。
林昭坐起來，看見甦璃站在門口。她換了一身素白的中衣，頭發披散著，沒有戴任何首飾。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給她鍍上了一層銀白。
“沒睡？”她問。林昭搖搖頭。甦璃走進來，在他床邊坐下。兩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甦璃開口。“明天就要走了。”林昭點點頭。甦璃又說︰“這一仗，我不知道要打多久。”林昭還是點點頭。甦璃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說︰“保重。”
就兩個字。她說了很久，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林昭看著她，她也看著他。月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阿璃。”林昭叫了一聲。甦璃看著他。林昭說︰“你也是。保重。”
甦璃的睫毛顫了顫。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著。林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和第一次握的時候一樣涼。但這一次她沒有抽回去，只是讓他握著。
兩人就這麼坐著，手握著手，誰都沒說話。窗外，月亮慢慢移動，從這扇窗移到那扇窗。更夫的梆子聲敲過了一更，又敲過了二更。
甦璃輕輕抽回手，站起身。“早點睡。”她說。林昭點點頭。
甦璃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背對著他。“林昭。”林昭看著她。甦璃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像一桿扎在風里的紅纓槍。她站了很久，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說了一句︰“保重。”然後她推門走了出去。
林昭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坐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還殘留著她的溫度，涼涼的，但很真實。他躺下來，閉上眼，但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她剛才的樣子——穿著素白的中衣，披散著頭發，坐在他床邊，說了兩次“保重”。
他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想說很多話，但說不出口。她從來都是這樣，把什麼都藏在心里，不讓人看見。可他現在什麼都看見了。看見她眼里的血絲，看見她嘴唇上的干裂，看見她坐在他床邊時微微顫抖的手指，看見她站起來時晃了一下的背影。她都準備好了，準備好去面對五十萬大軍，準備好去赴一場生死未卜的仗。可她沒準備好跟他說再見。
林昭睜開眼，看著房頂。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他躺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慢慢坐起來。穿好戎裝，系好短刀，背上包袱。然後他推開門，走進晨光里。
院子里，隊伍已經在集結了。甦璃站在最前面，銀色的鎧甲在晨光下閃著光。她看見他走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轉過頭，翻身上馬。
“出發。”
馬蹄聲響起，隊伍開始移動。林昭跟在隊伍里，一步一步，往北走。他沒有回頭，他不用回頭。因為他在往前走，往她在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