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队伍终于抵达了黑风谷。
林昭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沉了下去。黑风谷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变了很多。城墙还在，但已经残破不堪了——东面的角楼塌了一半，砖石散落一地；城墙上有好几处缺口，被木头和沙袋草草堵着；城门是新修的，但门板上的漆还没干透，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
城墙上倒是站着人，密密麻麻的，是守军的士兵。但他们的站姿让林昭心里发紧——歪歪斜斜的，有人靠着墙垛，有人坐在地上，有人拄着枪打瞌睡。这不是一支准备迎敌的军队，这是一支被打残了的、士气低落到极点的溃兵。
苏璃策马走在最前面，她的目光扫过城墙、城门、角楼，最后落在那些士兵身上。她什么都没说，但林昭看见她的手指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城门开了，几个将领迎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子，铠甲上全是刀痕和血迹。他走到苏璃马前，单膝跪下。“末将周德胜，参见郡主。”
苏璃下马，看着他。“起来说话。”周德胜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苏璃问：“青石关是怎么丢的？”周德胜的身体晃了一下。“蛮族来得太猛，二十万人一夜之间就到了关下。赵将军带着兄弟们死守了三天三夜，箭没了，滚石没了，连煮饭的锅都砸了扔下去。可蛮族太多了，一波一波地往上冲，杀都杀不完。”他的声音越来越哑，“第四天早上，东墙塌了。赵将军带着最后的兄弟堵在缺口上，一步都没退。最后……”他没说下去。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赵刚的遗体呢？”周德胜说：“抢回来了。在后面营帐里。”苏璃点点头。“带我去看看。”周德胜领着她往营帐走。
林昭跟在后面，没有说话。营帐里，赵刚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军旗。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但下巴的轮廓还在，是一个很年轻的人。苏璃站在门板前，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军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脸。
“赵刚，”她的声音很轻，“你守得很好。剩下的，交给我。”
她转过身，走出营帐。外面已经围了一圈士兵，他们都看着苏璃，眼睛里有一种林昭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希望，是试探。他们在看这个女将军值不值得他们卖命。
苏璃走到城墙下，停下脚步。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士兵。“我是苏璃。”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校场，“从今天起，黑风谷的防务由我接管。”
没有人说话。
苏璃继续说：“青石关丢了，赵刚死了，你们很害怕。怕蛮族打过来，怕守不住，怕死。这很正常。我也怕。”
士兵们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郡主会说“我也怕”。
苏璃看着他们。“但我更怕的是，丢了黑风谷，后面的百姓怎么办？你们的家人怎么办？”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青石关是赵刚用命守的，死了三千兄弟。黑风谷要是再丢了，那三千条命就白死了。你们对得起他们吗？”
没有人说话。但林昭看见，那些士兵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苏璃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开始布置防务。周德胜带着她上了城墙，她一处一处地看，每一处缺口、每一座箭楼、每一堆滚石，都看得仔仔细细。看完之后，她开始下命令。
“东面城墙的缺口，连夜加固。把城里的石料全运过来，不够就去山上采。”周德胜领命。“西面箭楼塌了一半，明天天亮之前必须修好。”又一个将领领命。“城门太薄，经不起撞。在外面加一道栅栏，用铁链锁住。”将领领命。
她一道一道命令发出去，又快又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士兵们开始动了——搬石头的搬石头，运木头的运木头，加固城墙的加固城墙。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氛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忙碌的、活过来的感觉。
林昭站在城墙下，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这就是苏璃。她不会说漂亮话，不会鼓舞士气，不会拍着士兵的肩膀说“兄弟们辛苦了”。她只会做事——看城墙、下命令、解决问题。但这就够了。因为士兵们信她。信她能带着他们打赢。
天黑了，城墙上的火把亮起来，把整个城头照得通明。苏璃还在城墙上，一处一处地检查。林昭站在城墙下，看着她的身影在火光中移动，心里有些疼。她已经两天没怎么睡了，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她还在走，还在看，还在下命令。
林昭转过身，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闭上眼，意念沉入空间。他走到药田边，蹲下身，开始采摘那些最需要的药材——止血的、消炎的、止痛的，一样一样，小心地挖出来。然后他走进木屋，坐在玉床上，开始配药。
空间里没有日夜，只有永恒的光。他不知道自己配了多久，只知道手臂酸了，眼睛花了，手指被药杵磨破了皮。但他没有停。因为外面那些伤兵，需要这些药。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面前摆着几十个瓷瓶，装满了各种伤药。金疮药、止血散、消炎膏——每一样都够用很久。他把瓷瓶小心地收好，离开空间，睁开眼。
天已经快亮了。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但光线已经有些发白了。苏璃还在上面，靠着墙垛，正在看远处的地形。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林昭站在城墙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些瓷瓶一个一个放进怀里。天亮了，该做事了。
· 第10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