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号角声就响了。这一次不是进攻的号角，是骂阵的号角。那声音又长又尖，像是猫爪子挠在铁锅上，听得人牙根发酸。林昭站在城墙上，左肩还缠着绷带，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孙军医不让他动，他只能站着看。
城下黑压压地站着几百个蛮族骑兵，都是些精壮汉子，光着膀子，露出满身伤疤。最前面那人格外扎眼——光头，满脸横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里提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大刀。刀面上镶着金线，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生怕人看不见。他把大刀往肩上一扛，扯着嗓子就喊开了。
“苏璃！你出来！”声音又粗又哑，像是破锣在响，“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吗？”
城墙上没人应。光头更来劲了，拍着大腿笑：“听说你男人也来了？就是那个赘婿？哈哈哈——苏璃，你也有今天！找了个废物当男人，还当宝贝似的带到战场上来了！”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骑兵喊，“兄弟们，你们说，这苏璃是不是靠男人上位的？”
几百个蛮族骑兵齐声大笑。“靠男人上位！靠男人上位！”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城墙下回荡。城墙上安静得可怕，士兵们都低着头，不敢看苏璃，也不敢看林昭。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有几个年轻的兵气得脸都红了，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光头又喊：“苏璃！你爹当年还能打几仗，你呢？你算什么？要不是靠你爹留下的那些兵，你能当上郡主？现在又靠你男人给你挡箭，你可真有本事！”他笑得前仰后合，大刀在肩上晃来晃去，“靠完老子靠男人，苏璃，你们苏家的女人是不是都这样？”
城墙上还是没人说话。林昭站在墙垛后面，看着城下那个光头，看着他那张狂笑的嘴脸，看着那些跟着起哄的骑兵。他的手攥紧了墙垛，砖缝里的灰都被他抠出来了。
苏璃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铠甲还是昨天那套，血都没来得及洗，暗红色的，一块一块的。她看着城下的蛮族，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尸体。但林昭能看见她握剑的手，指节泛白，剑鞘都被她攥得咯吱响。
光头喊累了，喝了口水，又开始了。“苏璃！听说你那个赘婿还给你送花了？哈哈哈——送花！战场上送花！你们听听，这像话吗？”他学着女人的腔调，捏着嗓子说，“夫君，给我送朵花嘛，人家想要花嘛——”学完了，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身后的骑兵也跟着笑。
一个年轻士兵终于忍不住了，抓起弓箭就要射。旁边的老兵一把按住他。“别动。”年轻士兵红着眼，“他骂郡主——”老兵的声音很低，“郡主没下令，不许动。”
年轻士兵咬着牙，把弓放下了，但手还在抖。光头还在喊：“苏璃！你那个赘婿呢？让他出来啊！让我看看他长什么样！是不是小白脸？哈哈哈——听说他以前住柴房？你让他住柴房，他还给你送花？苏璃，你可真会调教男人！”
林昭松开了墙垛。他的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塞满了砖末。他转过身，往下走。
“你去哪儿？”苏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回去睡觉。”他的声音很平静。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别做傻事。”林昭没有说话，继续往下走。身后，光头的骂声还在继续，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堪。苏璃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什么都没有说。她知道他不会去睡觉，她也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但她没有拦他。因为那些话，她也听不下去了。
林昭回到小屋，关上门。他坐在床边，听着城墙外的骂声，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上。靠男人上位。他想起苏璃第一次带他去校场的样子，她站在点将台上，三万将士齐声高喊“郡主威武”。那是她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不是靠任何人。他想起她在黑风谷的城墙上，一个人守在最危险的地方，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是她用命拼出来的，不是靠谁施舍。他想起她站在月光下，说“我娘死了，我爹也走了，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那是她把所有软弱都藏起来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真心。
靠男人上位。她什么时候靠过别人？从小到大，她靠的都是自己。十五岁上战场，第一次杀人吐了三天，没人问她怕不怕，只问她杀了几个。二十岁接管镇北军，朝堂上那些人说“一个女人能打什么仗”。她打了，打赢了，他们又说“不过是仗着父亲的余威”。现在他们说“靠男人上位”。她什么时候靠过男人？她从来不靠任何人。她只是太累了，太苦了，太孤独了，才终于肯让一个人站在她身边。
骂声还在继续。光头又换花样了。“苏璃！你是不是不敢出来？怕了？怕就直说！让那个赘婿出来替你挨刀也行啊！哈哈哈——”
林昭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没有人，都上城墙了。他走到马厩，牵了一匹马，从侧门出了城。天已经黑了，城墙上的火把照不到这里。他翻身上马，往蛮族大营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