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騎馬走進城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東邊的天際線從魚肚白變成了淡粉色，又變成橘紅色，太陽快出來了。城牆上的火把還在燒，但光線已經有些發白了，火苗在晨風中搖晃，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甦璃站在門洞里，銀色的鎧甲上還有昨天的血跡，暗紅色的，一塊一塊的。她的頭發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她也沒有去理。她的眼楮很紅，不是哭的紅，是一夜沒睡的那種紅，布滿血絲，眼窩都凹下去了。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他騎馬走進來。
林昭的馬走得很慢，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晰。馬身上全是灰，鬃毛都結在一起了。林昭坐在馬上，灰色斗篷上全是煙灰和血跡，左肩的繃帶散了，露出一截傷口，血已經不流了，但傷口邊緣的肉還翻著，白花花的，看著就疼。他的臉很髒，灰和血混在一起，看不清原來的樣子。但他在笑。很淡的笑，和平時一樣。
甦璃看著他，看著他慢慢走近，看著他從馬上下來，站在她面前。他的腿有些發軟，站下來的瞬間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穩住了，右手撐著馬鞍，站穩了。兩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風從城門口灌進來，帶著焦糊味和血腥味，還有遠處蠻族大營里隱隱約約的哭喊聲。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所有人都听見了。
甦璃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她的眼楮更紅了，紅得像要滴血。
林昭看著她，輕輕叫了一聲︰“阿璃。”就兩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風。甦璃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落在鎧甲上，落在手背上，落在地上。她從來沒有在人前哭過。從來沒有。她是鎮北軍的統帥，是十五萬將士的支柱，是北境的守護神。她不能哭。可現在她忍不住了。從昨天到今天，從白天到黑夜，她站在城牆上，看著北邊的火光燒紅了半邊天，看著濃煙滾滾升起，看著蠻族大營亂成一團。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著回來。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受傷。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像她爹一樣，走了就不回來了。她等了一夜。等了一夜，他回來了。
林昭伸出手，想擦掉她臉上的淚。但他的手上全是灰，剛踫到她的臉，就留下了一道黑印子。他愣了一下，把手縮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又伸出來，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踫碎什麼。
“別哭了。”他說，“我回來了。”
甦璃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她的手很涼，還在抖，但她握得很緊，像是怕一松手他就沒了。
“你嚇死我了。”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林昭笑了。“沒事。皮外傷。”
甦璃低下頭，看著他左肩上的傷口。繃帶全散了，露出里面的傷口——箭傷已經愈合了大半，但邊緣還有一道新的口子，是昨晚被大刀劃的，不長，但很深。血已經不流了，但傷口周圍的肉還翻著，看著就疼。她伸出手，輕輕踫了踫傷口邊緣。林昭的身體微微一僵，但沒有躲開。
“疼不疼？”她問。
林昭搖搖頭。“不疼。”
甦璃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對陳平說︰“傳令下去，蠻族退兵了。”
陳平愣了一下。“退兵了？”
甦璃指著北邊。那里火光已經滅了，但濃煙還在，黑壓壓的，遮住了半邊天。“糧草燒了，大將也死了，他們撐不了幾天。”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和平時一模一樣，“傳令各營，加強戒備，以防他們臨死反撲。另外，派斥候出去，盯緊他們的動向。”
陳平領命去了。城牆上下的士兵們听見這個消息，先是一愣，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退了！蠻族退了！”“姑爺燒了他們的糧草！”“姑爺殺了他們的將軍！”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從城牆上滾過去，從城門里涌出去，傳遍整個黑風谷。士兵們互相擁抱，有人笑著笑著就哭了，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把頭盔扔上天，接不住也不在乎。他們打贏了，至少打贏了這一仗。
甦璃站在門洞里，看著那些歡呼的士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林昭能看見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絲弧度。很淡，很淺，但那是笑。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殺了那個罵人的？”她問。
林昭點點頭。
甦璃沉默了一會兒。“怎麼殺的？”
林昭想了想，說︰“用刀。”
甦璃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你不是不會用刀嗎？”
林昭說︰“陳平教的。”
甦璃沒有再問。她站在那里，看著他，看了很久。太陽終于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從東邊灑過來，落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遠處蠻族大營的濃煙還在飄，但已經越來越淡了，被風吹散，消失在天空中。
林昭站在晨光里，身上全是灰和血，左肩的傷口還翻著，狼狽得不像樣子。但他的眼楮很亮，很清澈，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甦璃看著他，想起那天在柴房門口，他也是這樣看著她，笑了笑，說“晚安”。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懂了。
“林昭。”她叫他的名字。
林昭看著她。
甦璃說︰“以後別一個人去。”
林昭愣了一下。
甦璃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能听見。“要去，帶我一起。”
林昭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點點頭。“好。”
第1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