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面的欢呼声渐渐散了。士兵们闹够了,该换岗的换岗,该睡觉的睡觉,该修城墙的继续修城墙。黑风谷慢慢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帐篷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慢两快——亥时三刻了。
苏璃还没有走。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茶是周德胜送来的,说给姑爷压惊。她接过来,放在桌上,忘了喝。现在凉了,她端起来又放下,眼睛一直看着炭盆里的火,一明一灭的,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林昭躺在床上,看着她的侧脸。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素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淡青色的外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用那支玉簪挽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炭盆的热气烘得微微卷曲。她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不像白天那个杀伐果断的女将军,倒像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坐在丈夫床边守夜的妻子。
“阿璃。”林昭叫了一声。
苏璃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些红,是昨夜没睡好的那种红,但很亮,亮得像炭盆里的火。林昭拍了拍床沿。“上来睡吧。”
苏璃愣了一下。她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泛白了。“不用,”她说,声音很轻,“我坐着就行。”
林昭看着她,没有勉强,只是把被子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半的位置。“明天还要打仗。不睡好,没力气。”
苏璃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了又松,松了又绞。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在他旁边躺下来。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压坏什么。她躺在床的最边缘,离他远远的,半边身子都悬在外面。被子只盖了一个角,大部分都在林昭那边。
林昭看着她悬在外面的半边身子,有些心疼。“过来一点,别掉下去。”
苏璃没有动,只是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拉了一小角,盖住肚子。林昭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苏璃的身体猛地一僵,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都白了。林昭没有松手,只是把她放在自己旁边,让她枕着他的右臂——左肩还有伤,不能动。
“睡吧。”他说。
苏璃僵硬地躺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手也松开了被角,搭在胸前。她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帐篷外面,风停了,连马匹都不打响鼻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噼啪的声音,能听见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苏璃轻轻开口。“林昭。”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你肩膀还疼不疼?”
林昭想了想。“有一点。”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她的手轻轻搭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小时候,”她说,声音很轻,“我受伤的时候,我娘也是这样守着我。她给我换药,给我讲故事,等我睡着了才走。后来她走了,就没人了。”她顿了顿,“我爹也守过我,但他太忙了,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他走的时候,我就假装睡着了,不让他看见我哭。”
林昭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他抬起右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以后我守着你。”他说。
苏璃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从僵硬变得柔软,从冰冷变得温热。她的手从他胸口移到腰间,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林昭抱着她,一动不动。左肩还是疼,手臂也有些麻,但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醒了,就不抱了。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炭盆里的火跳了跳,溅出几点火星。帐篷里暖烘烘的,被子里也暖烘烘的,她的身体贴着他,也是暖烘烘的。林昭看着她的睡颜,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坐在洞房里,大红嫁衣,冷若冰霜,说“柴房有空位”。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走近她。现在她躺在他怀里,睡得像个孩子。
他轻轻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晚安,阿璃。”他说。
苏璃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搂得更紧了一些。林昭抱着她,闭上眼。帐篷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银白。风停了,沙也停了,连远处的蛮族大营都没有声音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他只是抱着她,感受着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温度。她的手搭在他腰间,松松的,但一直没松开。
林昭睁开眼,看着帐篷顶。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那道光正好落在床脚,亮晶晶的。他看着那道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从今以后,她不用一个人睡了。
·第1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