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信送到镇北侯府的时候,林昭正在书房里练字。自从上次那个“静”字写歪了之后,他每天都要练上一个时辰。字倒是越来越好了,横平竖直,有模有样,但苏璃说他写的字太规矩,像印出来似的,没有魂。他想了想,又写了一个“阿”字,弯弯绕绕的,像藤蔓爬满了纸。苏璃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耳朵红了。他就知道,这个字有魂。
信是周安送进来的,用一个托盘托着,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案角上。“侯爷,宫里送来的,明月公主的信。”林昭放下笔,看了看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写字,但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是一弯明月。他拿起信,犹豫了一下,没有拆。
苏璃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桂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发腻。她的目光从桂花树上移过来,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停了一下。“谁的信?”她问,语气淡淡的。
“公主的。”林昭把信放在桌上。
苏璃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看?”林昭摇摇头。“不看了。”
苏璃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放下茶杯,继续看窗外的桂花。林昭把信推到桌角,拿起笔,继续练字。这次写的是“璃”字。笔画很多,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苏璃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横太长了。”
林昭低头一看,果然,最后一横写长了,整个字往右边歪,像要倒了似的。他叹了口气,把纸揉成一团。苏璃看着他揉纸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笨。”
林昭点点头。“是挺笨的。”
苏璃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但很快就压下去了。她站起身,走到他旁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璃”字。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瘦硬,笔锋凌厉,像刀削斧劈似的。林昭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她。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好看。”他说。
苏璃没有抬头,只是把笔塞回他手里。“练。”
林昭接过笔,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拿起来给她看。苏璃看了一眼。“像了。”她说。林昭笑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安又跑进来了,这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红了。“侯爷!将军!圣旨……圣旨到了!”
苏璃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从那个在桂花树下教人写字的妻子,变回了镇北大将军。她的背挺直了,眼神也凌厉了,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林昭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两人并肩往外走。
传旨的太监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不是上次那个,是个面生的,白白净净,笑眯眯的,看着很和气。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见苏璃进来,连忙站起来。“将军,侯爷,恭喜恭喜。”
苏璃看了他一眼。“李公公呢?”太监笑着说:“李公公升了,如今在御前伺候。小的姓刘,是新来的。”苏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带着林昭跪下接旨。
刘公公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公苏璃,护国有功,威震边疆,特加封为镇北大将军,食邑万户,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宝马十匹,金甲一副。钦此。”
苏璃叩首。“臣谢皇上隆恩。”
刘公公又展开第二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义郎林昭,破敌有功,忠心可嘉,特封为奉议郎,赐金五百两,锦缎百匹。钦此。”
林昭叩首。“臣谢皇上隆恩。”
刘公公把两道圣旨分别递给两人,笑眯眯地说:“将军,侯爷,皇上说了,这次大胜,你们夫妻功不可没。镇北大将军这个封号,可是很久没授过了。皇上对将军寄予厚望啊。”
苏璃接过圣旨,脸上没什么表情。“臣定不负皇上厚望。”
刘公公又看向林昭。“奉议郎是闲职,不用上朝,不用理事,每月领俸禄就行。皇上说了,侯爷伤还没好全,先养着。以后有合适的差事,再安排。”林昭点点头。“臣谢皇上体恤。”
刘公公喝了杯茶,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周安送他出去,正厅里只剩下苏璃和林昭。
苏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道圣旨,看着上面“镇北大将军”几个字,沉默了很久。林昭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能看见她的手——握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泛白。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不是等这个封号,是等一个认可。从十五岁上战场到现在,她打了十年仗,死了无数兄弟,流了无数血。朝堂上那些人,总在背后说她“一个女人能打什么仗”。现在,皇帝亲口封她为镇北大将军,比当年她父亲的官职还高。她终于不用再听那些闲话了。
“阿璃。”林昭叫了一声。
苏璃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但嘴角微微翘着,翘得很高,藏都藏不住。
“奉议郎。”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林昭点点头。“嗯,闲职。”
苏璃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不用上朝?”
“不用。”
“不用理事?”
“不用。”
“每月领俸禄?”
“领。”
苏璃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那你干什么?”
林昭想了想,认真地说:“陪你。”
苏璃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很少笑,更少笑得这么开心。林昭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走吧。”苏璃收起圣旨,转身往外走。
林昭问:“去哪儿?”
苏璃头也不回地说:“回家。”
林昭跟在她身后,走出正厅,走过回廊,走过那棵桂花树。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得发腻。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阿璃。”林昭叫了一声。
苏璃嗯了一声。
林昭说:“那个奉议郎,是几品?”
苏璃想了想。“从六品。”
林昭点点头。“比侯爷低。”
苏璃的嘴角翘了一下。“侯爷是虚爵,奉议郎是实职。虽然是闲职,但好歹是个正经官职。”
林昭又问:“俸禄多少?”
苏璃想了想。“一年大概……几十两银子?”
林昭笑了。“够买什么?”
苏璃也笑了。“够买好多花。”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朵放在她枕边的小花,淡紫色的,指甲盖那么大。他的耳朵有些红。“那我多写几个字,多赚点俸禄,多买些花。”
苏璃没有回头,但林昭能看见她的耳朵也红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