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迁宴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整个镇北将军府忙得脚不沾地。周安从前天就开始张罗,采买东西、布置厅堂、拟定菜单、安排座次,一样一样,事无巨细。他是从镇北王府跟过来的老人了,做事稳妥,从不出错。但这次他还是紧张,因为来的人不一样了。
苏璃如今是镇北大将军,正一品,皇帝面前的红人。来贺喜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中重臣,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比当年镇北王府的客人金贵。周安把座次改了又改,菜单换了又换,连门口的灯笼挂多高都量了三遍。
苏璃不管这些事。她只吩咐了一句:“林昭是主人。”周安就明白了。以前在王府,姑爷是客,坐在角落里,没人注意。现在在将军府,侯爷是主,坐在正位上,所有人都得看着他。周安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了林昭,又把菜单给他过目,把座次给他审定,把流程给他讲了三遍。林昭听完,点点头。“行。”周安还是不放心。“侯爷,您记住没有?”林昭想了想。“大概记住了。”周安的脸又白了。
苏璃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周安那张白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记不住没关系。我在旁边,提醒他。”
周安松了口气,连忙退下去准备了。林昭转过头,看着苏璃。“你提醒我?”苏璃喝了口茶。“嗯。”林昭问:“怎么提醒?”苏璃看了他一眼。“你答不上来的时候,我就咳嗽。”林昭想了想。“要是你咳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呢?”苏璃放下茶杯。“那我就再咳一声。”林昭又问:“要是还没反应过来呢?”苏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疼不疼?”林昭捂着额头。“疼。”苏璃点点头。“那就是了。我弹你一下,你就知道了。”
林昭看着她,心里暗笑。这位镇北大将军,在朝堂上冷面如霜,在家里却像个管账的先生,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操心。
乔迁宴那天,天还没亮,周安就起来准备了。厨房里热火朝天,蒸煮煎炸,香气飘满了整条榆钱巷。门口的红灯笼换成了新的,匾额也挂上了——皇帝亲笔题的那块“镇北将军府”,金粉写的,在晨光下闪闪发光。苏璃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好一会儿。她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将军朝服,深青色的大袖长裙,腰系玉带,头戴八宝冠,整个人看起来威严又庄重。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嘴角微微翘着,藏都藏不住。
林昭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新做的月白色长袍,腰系同色丝绦,头发用玉簪束起来,收拾得干干净净。左肩的伤已经好全了,动作利落,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看着那块匾,又看了看苏璃。“好看。”他说。苏璃嗯了一声。“是好看。”
辰时刚过,客人就陆陆续续来了。最先到的是陈平。他穿了一身新铠甲,擦得锃亮,整个人精神抖擞。他进门就抱拳,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将军!侯爷!恭喜恭喜!”苏璃点点头。“进来坐。”陈平笑嘻嘻地走进去了。
然后是军中的几个将领,都是跟着苏璃打过仗的老人。他们穿着便服,但走路还是带风,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他们对苏璃恭恭敬敬,对林昭也客客气气,一口一个“侯爷”,叫得真诚。他们记得,是这个人烧了蛮族的粮草,救了他们的命。
接着来的是朝中的文官。礼部的、兵部的、户部的,一个个穿着官服,端着架子,进门就拱手,说几句客套话,然后进去坐着喝茶。他们对苏璃很热情,对林昭就客气得多——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疏离。林昭不在意,只是笑着点头,把人往里请。
快到午时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喧哗。几辆马车停在门口,下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穿着一品大员的朝服。苏文渊,苏家族长,太子太傅。他身后跟着苏烈,还有几个苏家的子弟。
苏璃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她走上前,行了一礼。“大伯。”苏文渊点点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璃丫头,恭喜。”苏璃淡淡道:“大伯客气了。”
苏文渊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林昭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林侯爷,恭喜。”林昭行了一礼。“苏大人客气。”
苏烈站在苏文渊身后,看着林昭,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林昭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侧身让开。“请。”
客人都到齐了,宴席开始。正厅里摆了三张大圆桌,主桌在最里面,坐的是苏文渊、几个朝中重臣,还有苏璃。林昭坐在苏璃旁边,他的位置不前不后,刚好是男主人的位置。周安安排得妥妥当当,连筷子摆放的方向都检查了三遍。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夸将军府气派,有人夸苏璃年轻有为,有人夸皇帝恩宠有加。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提林昭。他坐在那里,像个摆设,好看但没用。有人偶尔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审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屑。赘婿嘛,靠老婆上位的,能有什么真本事?
林昭不在乎。他端着酒杯,慢慢喝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有人敬酒,他就喝;有人说话,他就听;有人问他,他就答。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和平时一模一样。
苏璃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在那些人脸上扫过。她在看,看谁对她真心,谁对她假意,谁在看不起林昭。她都看在眼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个官员端着酒杯站起来,朝林昭举了举。“侯爷,听说您一个人烧了蛮族的粮草,还杀了敌方大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他说“英雄”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夸,又像是在酸。
林昭站起来,举杯回敬。“将军指挥有方,将士用命,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那官员笑了。“侯爷谦虚了。听说侯爷以前是赘婿?啧啧,赘婿也能有这等本事,真是难得。”这话说得客气,但“赘婿”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个人,出身不好。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林昭,等着他出丑。林昭端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正要开口,苏璃先说话了。
“赘婿怎么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正厅。那官员愣了一下,没想到苏璃会接话。“将……将军,臣不是那个意思——”
苏璃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北风。“林昭是赘婿,但他烧了蛮族的粮草,杀了敌方大将,救了北境十五万将士的命。你呢?你做过什么?”
那官员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苏璃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他是我的夫君,是镇北侯,是救了无数人性命的人。谁要是觉得他不配坐在这里,可以站起来,跟我出去谈谈。”
没有人站起来。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那些刚才还在用异样眼光看林昭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苏璃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她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继续喝酒。”
气氛缓和了,但那些人再看林昭的眼神变了。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敬畏。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不是靠老婆上位的。他是有本事的。更重要的是,他的老婆,护着他。
林昭坐在苏璃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她没看他,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宴席散后,苏文渊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昭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不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苏烈跟在他身后,经过林昭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别得意。你配不上她。”林昭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璃站在门口,看着苏烈的背影,手又握紧了。林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理他。”苏璃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翘着。“他那么说你,你不生气?”
林昭想了想。“有一点。”苏璃等着他往下说。林昭笑了。“但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
苏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弯了腰。林昭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巷口那棵老榆树还在落榆钱,一串一串的,铺了一地。
· 第13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