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公府回来之后，苏璃把那支旧笔放在书桌最里面的抽屉里，和那朵干花放在一起。林昭看见她放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放好了，苏璃关上抽屉，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和平时一样。
“林昭。”她叫了一声。
林昭看着她。
苏璃说：“改天我们去看看祖父。你说得对，他把我养大了，不管怎么样，我都该对他好。”
林昭点点头。“好。”
苏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那几棵桂花树已经缓过来了，叶子不再蔫头耷脑，绿油油的，有几棵还冒出了新芽。她看着那些新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三天之后，两人又去了国公府。这次没有帖子，是苏璃自己决定的。她没让老管家通报，直接走进去。苏崇德在后花园里打太极，穿着一身白绸的练功服，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划船。看见他们进来，他停下来，接过旁边下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
“又来了？”他看了苏璃一眼，又看了林昭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璃行了一礼。“祖父，我们来陪您吃饭。”
苏崇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里走。“进来吧。”
三人进了偏厅。老管家连忙张罗着摆饭，菜不多，但很精致，都是苏崇德平时爱吃的——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香菇菜心，还有一锅老母鸡汤。苏崇德坐在主位上，苏璃坐在他右手边，林昭坐在苏璃旁边。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苏崇德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偶尔看苏璃一眼，又看林昭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没有说话。苏璃也吃得很慢，夹菜的时候先给苏崇德夹一筷子，再给自己夹。林昭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吃到一半，苏崇德放下筷子，看着林昭。“你会喝酒吗？”
林昭点点头。“会一点。”
苏崇德对老管家说：“拿酒来。”老管家连忙去拿了一坛酒，是上好的女儿红，窖藏了二十年的。苏崇德亲自给林昭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
林昭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苏崇德一下。“祖父，孙婿敬您。”
苏崇德没有端杯，只是看着他。林昭也不着急，端着酒杯，站在那里，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苏崇德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林昭也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苏崇德看着他。“听说你以前住破庙？”
林昭点点头。“是。”
苏崇德又问：“怎么活下来的？”
林昭想了想。“讨饭，抄书，打零工。有什么做什么。”
苏崇德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淡了一些。“不容易。”他说。林昭点点头。“是不容易。但活下来了。”
苏崇德没有再问，又喝了一口酒。林昭陪着他喝，一杯又一杯。酒是好酒，入口绵软，但后劲大。林昭的脸渐渐红了，从耳尖红到脖子。但他没有醉，眼睛还是很亮，很清澈。苏崇德看着他红通通的耳朵，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想什么。
酒过三巡，苏崇德的脸也红了。他放下酒杯，看着林昭。“你那个奉议郎，是闲职？”
林昭点点头。“是。不用上朝，不用理事，每月领俸禄。”
苏崇德哼了一声。“闲职也好。总比那些只会捞钱的强。”他顿了顿，又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昭想了想。“种花。”
苏崇德愣了一下。“种花？”
林昭点点头。“将军府后花园空着，我想种些花。四季都开的，春天桃花，夏天荷花，秋天菊花，冬天梅花。还有那种淡紫色的，指甲盖那么大的，开在角落里，不仔细看看不见。”
苏崇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一闪，但林昭看见了。苏璃也看见了。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苏崇德笑完了，又端起酒杯。“喝。”林昭陪他喝了一杯。喝完了，林昭放下杯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盒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花纹，一看就是好东西。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苏崇德面前。
“祖父，孙婿孝敬您的。”
苏崇德看着那个盒子，没有打开。“什么东西？”
林昭说：“您打开看看。”
苏崇德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盒子。然后他愣住了。盒子里面躺着一株何首乌，足有婴儿手臂那么粗，通体乌黑发亮，形状像一个小人，有头有身子，连手脚都看得清楚。一股浓郁的药香从盒子里飘出来，只是闻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
苏崇德的手微微发抖。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好东西，但这样的何首乌，他从来没见过。他抬起头，看着林昭。“这是……”
林昭说：“千年何首乌。孙婿在北境深山偶然所得，一直留着。今天孝敬祖父，给您补身体。”
苏崇德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株何首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何首乌的皮很光滑，乌黑发亮，摸上去温温的，像是活的一样。他把盒子盖上，放在桌上，看着林昭。
“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
林昭摇摇头。“不知道。孙婿没想过卖。”
苏崇德又问：“那你为什么给我？”
林昭想了想。“因为您是阿璃的祖父。您把她养大了，就冲这个，孙婿也该孝敬您。”
苏崇德愣住了。他看着林昭，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放下杯子，他的眼眶有些红。只是有些红，很快就恢复了。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好。”
苏璃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喝茶，不让别人看见她的眼泪。林昭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捏了捏，示意她别哭。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苏崇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林昭倒了一杯。“喝。”他说。
林昭端起酒杯，陪他喝了。这一次，苏崇德的脸色比刚才好多了，不再是那种冷冷的、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认可，也许是接纳，也许只是酒后的松弛。他又问了许多问题，问林昭以前的日子怎么过的，问他在北境怎么打仗的，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林昭一一作答，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苏崇德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哼一声。酒喝完了，菜也凉了。苏崇德站起来，看着林昭。“下次来，早点来。让厨房多准备几个菜。”
林昭站起来，行了一礼。“是。孙婿记住了。”
苏崇德又看了苏璃一眼。“你也来。”苏璃站起来，行了一礼。“是，祖父。”
两人走出国公府，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银白的月光洒了一地。苏璃走得很慢，脚步有些飘，像是踩在云上。林昭走在她旁边，看着她，有些担心。
“阿璃，你没事吧？”
苏璃摇摇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走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昭。
“那株何首乌，你哪儿来的？”
林昭想了想。“北境深山——”
“骗人。”苏璃打断他，“北境深山我去过无数次，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林昭不说话了。苏璃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是不是在空间里种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是。种了好几个月，天天浇灵泉水。昨天刚挖出来。”
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傻子。”她轻声说。
林昭笑了。“可能吧。”
苏璃又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他。“你对谁都这么好？”林昭想了想。“也不是。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苏璃看着他。“祖父对你不好。”林昭点点头。“是。但他养大了你。就冲这个，我也该对他好。”
苏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林昭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银白银白的，像是镀了一层霜。巷口那棵老榆树还在落榆钱，一串一串的，铺了一地。风吹过来，榆钱飘起来，落在两人肩上，落在两人头发上。
过了很久，苏璃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林昭。”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还。”
林昭笑了。“不用还。你对我好就行了。”
苏璃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他。林昭也抱紧了她。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 第13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