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太舒服了，就容易忘记外面的世界不太平。
林昭没忘。他每天散步的时候，都会在巷口的老榆树下站一会儿，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注意到，最近巷口多了一些生面孔——卖糖葫芦的小贩，挑担子的货郎，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这些人看起来寻常，但他们的眼睛不寻常。他们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将军府的方向飘，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林昭没有声张，只是每天多看了几眼，把那些面孔记在心里。
苏璃也没忘。她每天处理军务，收到的战报少了，但朝堂上的消息多了。哪个大臣升了官，哪个大臣贬了职，哪个御史又上了折子弹劾谁——这些消息从京城各个角落汇集过来，堆在她的案头，像秋天的落叶，扫都扫不完。她一封一封地看，看完就放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能看见她的手——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泛白。
暴风雨来的时候，没有征兆。
那天早上，苏璃正在书房里看公文，林昭在旁边练字。他最近在练行书，弯弯绕绕的，像藤蔓爬满了纸。苏璃说他写的字太规矩，他就试着不规矩，把笔画连起来，写得飞快。写出来的字他自己都认不得，但苏璃说好看。他就继续练。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安跑进来，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红色的火漆印章，是宫里来的。“将军，出事了！”他的声音都在抖，“御史台张大人上了折子，弹劾将军拥兵自重，建议皇上收回北境兵权！”
苏璃接过信，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林昭能看见她的手——握着信纸的手指，指节泛白，纸都被她攥出了褶皱。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林昭放下笔，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字迹工整，措辞严谨，引经据典，头头是道。说苏璃拥兵十五万，不听朝廷调遣；说北境百姓只知有将军，不知有皇帝；说长此以往，必成心腹大患。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张谦。”林昭念出那个名字。他记得这个人。上次皇帝寿宴，就是这个人站出来参苏璃拥兵自重、藐视朝廷。那时候皇帝没理他，把折子留中了。现在他又来了，还带了一帮人——折子上联名的，还有好几个人，都是御史台的。
苏璃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她看起来平静，但林昭知道她心里不平静。她在北境打了十年仗，死了无数兄弟，流了无数血。她守住边疆，护住百姓，保住了朝廷的安宁。可那些人，坐在京城里，喝着茶，赏着花，闲来无事就弹劾她拥兵自重。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太强了，强到让那些人睡不着觉。
“阿璃。”林昭叫了一声。
苏璃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不会哭。在朝堂上，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林昭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你怎么想？”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昭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不知道”。在战场上，她知道怎么打；在朝堂上，她知道怎么说；在王府里，她知道怎么管。她什么都知道。可现在她说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了。那些人太厉害了，不跟你打仗，不跟你吵架，就在背后捅刀子。一刀一刀，不致命，但疼。
“阿璃，”林昭说，“你信不信我？”
苏璃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把他赶去睡柴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说“晚安”。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他笑，是因为他不在乎那些事。他在乎的，只有她。
“信。”她说。
林昭点点头。“那听我说一句。”
苏璃看着他，等着。
林昭说：“主动上交部分兵权。”
苏璃愣住了。
林昭继续说：“不是全部，是一部分。把北境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归你直接统领，另一部分交给朝廷派来的将领。这样既保住了兵权，又向皇帝表了忠心。”
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让我交出兵权？”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那些兵权是怎么来的吗？是我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是我用命换来的。我交了，就没了。”
林昭点点头。“我知道。但不交，连这些都没了。”
苏璃不说话了。她知道他说得对。张谦的弹劾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背后站着的是谁，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般人。如果她不做出让步，那些人会继续弹劾，一而再再而三，直到皇帝也厌烦了，直到兵权真的被收走。主动交，至少还能保留一部分。
可她舍不得。那些兵，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每一个将领，每一个士兵，她都认识。她叫得出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老家在哪里，知道他们家里有几口人。她交了兵权，那些人会被调到哪里去？会被派去做什么？会不会被派到必死的地方？会不会被当成弃子？
“阿璃。”林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交一部分，不是全部。你还是镇北大将军，还是北境军的统帅。只是换一种方式，让皇帝放心。”
苏璃低着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昭。“好。听你的。”
林昭握紧了她的手。“会没事的。”
苏璃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她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洇开一团墨。她深吸一口气，手稳了，开始写。
林昭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的。写完了，她放下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盖上火漆印章。
“周安。”她叫了一声。
周安连忙跑进来。“将军。”
苏璃把信递给他。“送进宫，交给李公公。请他转呈皇上。”
周安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章，又看了一眼苏璃的脸，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璃站在书案前，看着那摊洇开的墨迹，看了很久。林昭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苏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林昭。”她的声音很轻。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我有点怕。”
林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怕。我在。”
· 第14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