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和林昭骑马从城中心往将军府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沉到了城墙后面，只留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把整座城染得像一幅褪色的画。街上的行人比下午多了，都是赶着回家做饭的，手里提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大葱、白菜、几块豆腐。他们看见苏璃，停下脚步，站在路边，安静地看着。没有人喊，没有人叫，只是看着。那种安静，让林昭想起了某种仪式——庄严的、肃穆的、不需要言语的仪式。
苏璃骑着马，走得很慢。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安好。林昭跟在她旁边，落后半个马身。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善意的笑。他朝路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笑了笑，那妇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低下头，从篮子里拿出一棵大葱，递过来。林昭接过那棵大葱，葱白很长，葱叶翠绿，还带着泥土的清香。他不知道该拿这棵葱怎么办，只好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剑。苏璃看见了，嘴角翘了一下。
“拿着吧。这是她的心意。”
林昭点点头，把那棵葱别在腰间，像别着一把短刀。走了几步，又有人递过来一块豆腐，白白嫩嫩的，装在碗里，碗底还渗着水。林昭接过豆腐，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苏璃笑了。“拿着。都拿着。”林昭只好一手握着葱，一手端着豆腐，继续骑马往前走。又有人递过来几个鸡蛋，他没法接了，只好用下巴夹住衣领，把鸡蛋塞进怀里。鸡蛋还带着母鸡的体温，温温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街边的百姓越来越多，不是挤过来的，是慢慢聚过来的。他们从巷子里走出来，从店铺里走出来，从家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人拿着馒头，有人拿着饼子，有人拿着咸菜，有人拿着一壶酒。没有人喊，没有人叫，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东西递过来，安安静静地退回去。林昭的手不够用了，怀里塞满了鸡蛋，腰间别满了大葱，手里端着豆腐，马鞍上挂着馒头和饼子。苏璃也好不到哪去，她的马鞍上挂满了咸菜坛子和酒壶，缰绳上还系着几串干辣椒。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兵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腿裤管空荡荡的，在风中晃来晃去。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和韩豹的那道很像。他走到苏璃马前，停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北方的星星，但眼眶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的泪。
“将军，您回来了。”
苏璃下了马，站在他面前。“老赵，你的腿……”
老兵笑了。“没事。蛮族砍的。砍了就砍了，不耽误吃饭睡觉。”他顿了顿，“将军，您瘦了。”
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你也瘦了。”
老兵摇摇头。“不瘦。吃得饱，睡得好。就是想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黑面白底，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将军，这是我自己做的。手艺不好，您别嫌弃。”苏璃接过布鞋，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她抬起头，看着老兵。“你做的？”
老兵点点头。“闲着没事，学着做的。做了好几双，这双是最好的。您穿着，走路舒服。”
苏璃把布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珍贵的礼物。“老赵，谢谢你。”
老兵笑了。“谢什么？您替我们守着北境，替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一双鞋，算什么？”
苏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握了握老兵的手。“好好活着。”老兵点点头。“活着。等您把蛮族赶跑了，我还得去青石关给赵刚上坟呢。”苏璃松开他的手，转过身，上了马。林昭看着那个老兵，看着他空荡荡的裤管，看着他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把自己怀里的鸡蛋拿出来，塞到老兵手里。“老赵，这个给你。”
老兵愣了一下。“侯爷，这……”
林昭笑了。“拿着。补补身子。”
老兵看着他，眼眶红了。“侯爷，您是个好人。”
林昭摇摇头。“不是好人。是您的战友。”
老兵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战友。”他把鸡蛋收好，退到路边，朝林昭敬了一个礼。林昭不会行军礼，只好朝他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骑马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鼓声。不是战鼓，是腰鼓，欢快的、热闹的、像是过年时才敲的那种。林昭抬起头，看见一群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手里拿着腰鼓，一边敲一边跳。他们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一群小兔子。孩子们跑到苏璃马前，停下来，齐声喊道：“苏将军好！”苏璃笑了。“你们好。”
领头的孩子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鼻涕。她仰着头，看着苏璃，奶声奶气地问：“苏将军，这个是林侯爷吗？”她指着林昭。苏璃点点头。“是。”小姑娘看着林昭，看了很久，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朵野花，递过去。“林侯爷，送给你。”
林昭接过野花。花是黄色的，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已经蔫了，但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香。他把花别在衣襟上，笑了。“谢谢你。”
小姑娘也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林侯爷，你长得真好看。”
林昭愣了一下。苏璃也愣了一下。然后苏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说得对。他长得好看。”小姑娘得意地笑了，转过身，带着那群孩子，敲着腰鼓，跑远了。鼓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昭骑着马，看着那群孩子的背影，笑了。“阿璃，这里的孩子真可爱。”
苏璃点点头。“嗯。都是好孩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边的百姓越来越少了，天彻底黑了，只有两旁的店铺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照着青石板路。林昭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大葱、怀里的鸡蛋、手里的豆腐、马鞍上的馒头和饼子，忍不住笑了。“阿璃，这些东西怎么办？”
苏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马鞍上的咸菜坛子和酒壶，也笑了。“带回去，慢慢吃。”
林昭问：“吃不完怎么办？”
苏璃想了想。“送人。送给灵墟卫，他们饭量大。”
林昭笑了。“好。送给他们。”
两人骑着马，走到将军府门口。周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马鞍上挂满了东西，吓了一跳。“将军，侯爷，你们这是……”
苏璃下了马，把怀里的布鞋抱紧了。“百姓送的。搬进去。”
周安连忙叫来几个下人，把马鞍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去。咸菜坛子、酒壶、馒头、饼子、大葱、鸡蛋、豆腐，摆了满满一桌子。林昭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暖洋洋的。这些不是值钱的东西，但每一件都是心意。那些百姓，自己可能都吃不饱，却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送给他们。
“阿璃。”他叫了一声。
苏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昭说：“这里的百姓，真好。”
苏璃点点头。“嗯。所以我才舍不得离开。”
林昭握住了她的手。“以后，我们一起守这里。”
苏璃看着他，笑了。“好。一起守。”
· 第2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