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苏璃带着林昭走下城墙，骑马进了黑风谷。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焦糊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胃里一阵翻涌。林昭忍不住用袖子掩住口鼻，苏璃却面不改色，稳稳地策马前行，仿佛这种杀戮的味道她早就习惯了。眼前的景象比在城墙上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遍地的尸体，折断的兵器，烧焦的旗帜，散落的粮袋和银子。积雪被鲜血染成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马蹄陷进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旋在谷地上空，发出刺耳的叫声。
韩豹从前面跑过来，浑身是血，铠甲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结成硬邦邦的壳，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脸上。他的脸上没有疲惫，眼睛亮得惊人，显然还沉浸在昨夜那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里。“将军，侯爷，战果清点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苏璃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韩豹咽了口唾沫，翻开手里的本子，一五一十地念起来。“歼敌两万八千余。俘虏一万七千余。缴获战马八千余匹，牛羊三万余头，粮草辎重无数。”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刀锋上的光，“蛮族五万骑兵，逃出去的不到五千。这一仗，咱们赢了！赢大发了！”
周围的士兵听见了，齐声欢呼起来。有人把头盔抛向空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抱头痛哭。苏璃坐在马上，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脸上没有笑。林昭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无数具蛮族士兵的尸体，看着那些被俘虏的蛮族士兵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沉默了很久。
苏璃转过头，看见林昭脸上那道浅浅的伤疤，是被碎石划的。伤痕不深，但很长，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你在想什么？”她问。林昭看着远处那个抱着孩子尸体痛哭的蛮族女人，看着她跪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声音嘶哑。“在想，为什么要打仗。”苏璃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发抖。“不是我们要打，是他们要打。他们不来，我们不去。他们来了，我们不能不还手。”
林昭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他没有说下去。苏璃替他说道：“只是心疼。”
林昭看着她，眼眶红了。“你不心疼？”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心疼。但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我是主帅。主帅心疼了，士兵们就没士气了。”林昭握紧了她的手。“那你什么时候心疼？”
苏璃看着远方，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原，看着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蛮族士兵。“晚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林昭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陈平从后面跑过来，打断了两人。“侯爷，灵墟卫清点完了。阵亡七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六十余人。”林昭的心揪了一下。七个人，死了七个人。他们穿着陨铁甲，刀枪不入，但还是死了。陨铁甲能挡住刀枪，挡不住钝器。他是被蛮族铁锤砸在头盔上震死的。脑浆从七窍流出来，七窍流血，头盔都凹进去一大块。陈平汇报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两个是被蛮族从马上拽下来，用乱刀捅死的。陨铁甲挡不住腋下和脖颈这些缝隙，蛮族发现了这个弱点，专门往这些地方招呼。
林昭沉默了很久。“重伤的，用灵泉水治。轻伤的，用金疮药。阵亡的，记下名字，抚恤金加倍。”陈平的眼眶红了。“侯爷，弟兄们说……”林昭看着他。“说什么？”陈平擦了擦眼角。“弟兄们说，跟着您和将军打仗，死了也值。”
林昭愣了一下。“值什么？命都没了。”
陈平摇摇头。“命没了，但家人能活。将军和侯爷给的抚恤金，够家人吃几年。弟兄们不怕死，怕死了没人管。”
林昭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阵亡的灵墟卫遗体，七个人并排躺在地上，脸上盖着白布。他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白布，看见那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嘴唇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做一个美梦。他把白布盖回去。陈平站在旁边，也跟着蹲下。“他叫石头，跟了末将五年。”林昭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回苏璃身边。
后面的汇报像流水账一样从陈平嘴里报出来。韩豹抓了蛮族千夫长图门，五花大绑押在囚车里。李虎抓了蛮族千夫长阿古拉，在混战中被火箭射穿肩膀，从马上摔下来，被几个灵墟卫按在地上。逃跑的蛮族残兵在呼伦河边被周德胜截住了——他带着三千人马绕到北边，在蛮族逃跑的必经之路上设了伏，把最后五千人打散，蛮王只带着几百个亲兵逃进草原深处。
苏璃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逃了就逃了。一个蛮王，翻不起大浪。”
林昭站在她旁边。“阿璃，这一仗，咱们赢了。”
苏璃点点头。“赢了。”
“歼敌五万，俘虏两万，缴获牛羊无数。从今天起，蛮族十年之内无力南下。”
苏璃又点点头。“十年。”
“十年之后，你还在。”
苏璃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昭笑了。“因为我会种地，会配药，会打造兵器。十年后，你比现在更强。蛮族比现在更弱。”
苏璃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倒是会算。”
林昭握住了她的手。“不是会算。是相信。”
苏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林昭脸上，痒痒的。林昭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让她靠着。远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根丝线，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显眼。那是百姓们在做饭，新米下锅了，灵果酒开坛了。他们不知道这一仗打得有多惨烈，只知道赢了，蛮族退了，可以安心过年了。
·第25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