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能下床走动之后，林昭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每天扶着她散步，看着她喝生命湖水，看着她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心里那块石头渐渐落了地。苏璃也听话了一阵子，不看公文，不见将领，每天就是吃、睡、散步，像一只被圈养的猫。可她是苏璃，是北境的王，是守了十年边疆的将军。她闲不住，闲下来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鹰，焦躁、不安、浑身不自在。
那天下午，林昭去厨房熬粥。苏璃一个人待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公文。她只是看看，不动笔，不批示，只看。她太想念那些公文的味道了，墨香、纸香，还有韩豹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她拿起一份，看了起来。韩豹汇报说黑风谷的城墙修好了，比原来还坚固，蛮族再来也不怕。她笑了，放下，又拿起一份。王铁山说青石关的新兵训练进度很快，再过十天就能上阵了。她点点头，放下，又拿起一份。李虎说鹰嘴涧的弓弩手补充完毕，箭矢储备充足。她松了口气，放下。
她又拿起一份，是周德胜写的，汇报互市的税收。上个月又涨了三成，银子堆满了库房。她的嘴角翘起来，放下。她还想再看，但肚子开始发紧了。她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以为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可肚子越来越紧，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攥着什么，疼得她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她咬着牙，想站起来去找林昭，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林昭端着粥从厨房出来，走到书房门口，看见苏璃跪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碗从他手里滑落，碎了一地，粥洒了一地。“阿璃！”他冲过去，跪在她面前，手忙脚乱地想扶她起来，又不敢用力。“你怎么了？哪里疼？”苏璃握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肚子疼。可能是动了胎气。”
林昭抱起她，冲进卧房，把她放在床上，然后跑出去叫刘军医。他跑得很快，跌跌撞撞，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有事，不能有事，她不能有事，孩子也不能有事。
刘军医很快就来了，把了脉，脸色很难看。“王夫，王爷这是劳累过度，动了胎气。胎位有些不稳，需要卧床静养。不能再操劳了，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昭知道他要说什么——否则孩子可能保不住。
林昭站在床边，看着苏璃苍白的脸，看着那些冷汗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看着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指节泛白。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阿璃，你答应过我，不会操劳。你答应过我，会好好休息。你说话不算话。”
苏璃看着他，眼眶红了。“林昭，对不起。我错了。”
林昭摇摇头。“不是错了，是太累了。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让我分担。”
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怕你担心。怕你分心。怕你太累。”
林昭的声音猛地提高了。“怕我累？你就不怕你自己累？你就不怕孩子出事？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刘军医说，再晚一点，孩子可能就保不住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从来没有对苏璃发过火，从来没有。以前她冷冰冰的，把他赶去睡柴房，他没有发火；以前她不理他，让他一个人住柴房，他没有发火；以前她受伤昏迷，他守了三天三夜，他没有发火。现在他发了，他忍不住了。
苏璃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从来没有见过林昭这个样子。他永远是温和的、笑着的、不急不躁的。现在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眼睛红红的，脸涨得通红，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林昭，你别生气。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林昭擦了擦眼泪，声音低了下来。“阿璃，我不是生气。我是怕。我怕失去你，怕失去孩子。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没有你们。”他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的树叶。
苏璃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林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昭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你。”
两人握着手，谁都没有松开。刘军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林昭没有去书房，一直坐在床边，握着苏璃的手。苏璃喝了生命湖水，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她看着林昭红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林昭，你骂我吧。是我不好。”
林昭摇摇头。“不骂。骂了你也记不住。以后我陪着你，你看公文，我也看。你处理军务，我也处理。你不许一个人扛。”
苏璃点点头。“好。你陪着我。”
林昭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睡吧。我守着你。”
苏璃嗯了一声，闭上了眼。她很快就睡着了，眉头皱着，即使在梦里也不肯松开。林昭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她动了一下，眉头又皱起来了。他没有再抚，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枣树上，叶子泛着银光。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为他们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