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物资出发那天，镇北城的城门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了。粮食、棉衣、药品，一车一车地码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几十辆马车排成一条长龙，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上。灵墟卫骑马押送，银白色的陨铁甲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一道移动的雪线。周德胜拿着账本，一车一车地核对，每核对完一辆就在本子上画一个勾。“粮食三千斤，棉衣五百件，药材二百包……王夫，齐了。”林昭站在车队旁边，看着那些整装待发的马车，又看了一眼天色。“出发。”
陈平骑马走在最前面，林昭骑马走在车队中间，林念坐在他身前的小鞍上，裹着一件小号的皮袍子，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正四处张望着雪原上的风景。风灌进领口，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爹，我们去哪？”林昭低头看着她。“去草原上。那边有好多叔叔阿姨在挨饿受冻，我们去给他们送吃的穿的。”林念想了想，问：“念念也有吃的穿的，他们为什么没有？”林昭说：“因为老天爷下了好大的雪，他们的房子被压塌了，牛羊也冻死了。他们没有粮食了。”林念又问：“那他们会不会饿死？”林昭沉默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们去了，他们就不会饿死了。”
路上走了两天。雪后的草原一片白茫茫，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林念缩在林昭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偶尔探出头来看看那些被雪半埋的枯草和冻僵的牲畜尸体。她不太理解眼前的景象，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气氛。她安静地坐着，没有再问问题。
第三天中午，车队终于抵达了蛮族大营。帐篷比上次更破败了，有几顶已经彻底坍塌，被雪埋了大半。营地里几乎没有人影，只有几缕细瘦的炊烟，断断续续地升起来，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林昭勒住马，看着那片寂静的营地，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把林念交给身边的灵墟卫。“带念念在马车里等，别让她下来。”然后他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陈平带着人开始卸货，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稳，粮食袋子被扛下来，棉衣被抱出来，药材箱被抬到专门搭建的雨棚下。动静不算太大，但已经打破了草原上那种沉甸甸的寂静。
第一个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的是个孩子。七八岁，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涕，盯着那些粮食袋子发呆，像是很久没见过那么鼓的东西了。他身后又探出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是一群瘦骨嶙峋的大人。没有人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巴图尔从人群中挤出来，朝林昭快步迎上去，喉咙动了动，声音哑得像含着一口沙子。“王夫，您真的来了。”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谢，赶紧让人把物资分下去。粮食优先给老人和孩子，棉衣也是。药品别乱发，让懂行的人分配。”巴图尔连忙点头，转身喊了几个年轻人一起忙碌起来。
蛮王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物资已经分了一半。他站在风雪里看着那些扛着粮食袋的族人，看着那些老人裹上厚棉衣，看着那些冻伤的孩子被涂上药膏，枯瘦的手攥紧又松开，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很深的弧度上。他走到林昭面前，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只是伸出双手，掌心朝上——草原上最古老的盟誓姿势，也是最高规格的礼节。林昭看着那双布满了冻疮和裂口的手，没有犹豫，伸出双手掌心朝上，覆了上去。两手交握的瞬间，蛮王低着头，声音沙哑。“王夫，草原上的人，不会忘记今天。”
林昭松开手。“不用记住。过好日子就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领取物资的牧民。“大酋长，协议上写的那些，我带来了草稿。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正式签了。”蛮王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明天一早，当着所有部落首领的面签。让他们都看清楚，从此草原和北境，是绑在一起的了。”林昭点点头。“好。明天一早。”
物资发放持续到黄昏。最后一件棉衣被一个老妇人领走。她抱着那件厚实的棉衣，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然后才慢慢把它穿上。她转过身，朝林昭的方向鞠了一躬，没有说一个字，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把什么都说了。蛮王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条长长的物资发放队伍，看着那些逐渐暖和起来的族人，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神色。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身边的一个年轻蛮族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
林念在马车里坐了大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掀开车帘探出脑袋。“爹，念念可以出来了吗？”林昭走过去，把她抱下来，裹紧她的皮袍子。“好，出来透透气。但别走远。”林念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和破败的帐篷，小脸上满是好奇。她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蛮族小女孩，正蹲在一顶塌了一半的帐篷旁边，怯怯地看着她。林念想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串啃了一半的糖葫芦，递过去。“给你吃。”小女孩愣住了，看看糖葫芦，又看看她。林念又往前递了递，“甜的。”小女孩终于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接了过去，咬了一小口，然后眼睛亮了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词。巴图尔在旁边翻译：“她说‘甜’。”
林昭远远地看着，没有走过去。苏璃不在，但她在信里问过一句话：“念念会不会怕那些蛮族？”现在他有了答案。他招了招手，陈平把一个木匣子递过来。林昭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边角被他特意用火漆封了一遍。他低头看着那卷羊皮纸，想起了苏璃留在纸上的那行字：“若蛮族履行协议满十年，北境将出资在草原上修建第一所学堂。”他合上匣子，抬起头，风雪吹到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后转身朝营地走去。明天，就是正式签协议的日期了。
第44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