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送出去之后，苏璃没有等回信。她把那道奏折的底稿锁进抽屉深处，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处理北境的事务。该修的桥继续修，该挖的渠继续挖，该开的学堂继续开。林念的空间修炼也没有中断，每天一炷香，雷打不动。京城的消息像一根被拉满的弦，绷在苏璃看不见的地方，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张力。
半个月后，回信到了。没有明黄的圣旨，只有一封加盖了皇帝私印的短笺。信上只写了一行字：“北境之事，卿自处置。朕知卿忠。”既没有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句话，也没有驳斥任何内容。像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不会碎，但能听见细微的吱嘎声。苏璃把那张短笺看完，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份奏折的底稿放在一起。“他没有生气。”她说。林昭正在旁边练字，笔尖没有停。“他生气了。但不发，忍住了。比你直接骂一顿更麻烦。”苏璃点了点头。“我知道。”
当天夜里，苏璃写了一封密信，派人连夜送出北境，去向不明。林昭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远去的黑点，没有问。有些事她不一定会提前跟他说，但事后一定会解释。北境最南端的驿站里，一个穿灰袍的人影等在昏暗的灯火下，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然后对着灯火点燃，看着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吹散灰烬，拉好斗篷，消失在夜色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从未出现过。第二天清晨，京城西门刚开，第一批商队的车就挤在了门口。商队比往常多了一些，也多了几个生面孔的随行护卫，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御书房里，皇帝正批阅奏折。李公公端茶进来时放轻了脚步，但皇帝还是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北境那边，有动静吗？”李公公放下茶盏。“回皇上，暂时没有。苏王爷照常巡视边关，王夫照常处理政务，互市也照常开着。蛮族的首批五十个孩子已经到达镇北城，据闻已开始安排食宿。”皇帝批完手里的折子，批完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份。“那些孩子，学什么？”李公公说：“学汉话、学算账、学简单的医术和农耕。王夫亲自安排了课程。”皇帝没有接话，翻开新折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批了一个字——“准”。没有多说什么。
朝堂上，张御史又上了折子，弹劾苏璃“收容蛮族子嗣，图谋不轨”，要求朝廷立刻下旨召回苏璃，夺其兵权。皇帝看完，放在一旁。“留中。”只说了两个字。张御史的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有当场发作。走出宫门的时候，他看见赵元朗在马车里等他。“皇上没批？”赵元朗问。张御史摇了摇头。“没有。留中了。苏璃这个女人，到底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赵元朗放下车帘。“没关系。留中比批了更难办。批了，还能争一争。留中，说明皇上心里已经有数了，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张御史沉默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京城里开始流传一些话——“苏璃擅权”“北境自治是分裂的开端”“蛮族入京是引狼入室”。这些话说得很巧妙，不点名，不道姓，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它们像风一样从茶楼、酒肆、驿站、书铺里飘出来，飘进宫里，飘进朝堂。张御史没有再上折子，他只是坐在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偶尔和同僚喝茶聊天，把同样的意思换一种说法重复几遍，然后看着那些话自己生根发芽。
林昭的情报网像一张越来越密的网，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捞上来，整理成册。深夜的镇北王府书房里，他翻着那本越来越厚的册子，看着那些逐渐精准起来的字眼。“阿璃，有人开始在京城散布消息了。”苏璃正在看蛮族送来的新一批矿样，抬起头。“什么样的消息？”林昭念了几条：“苏璃擅权”“北境自治是分裂的开端”“蛮族入京是引狼入室”。苏璃听完，放下矿样，想了一会儿。“是张御史的手笔，还是赵元朗？”林昭说：“不好说。但源头很隐蔽，不像是一个人做的，更像是一张网。”
苏璃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们想先造舆论，再动手。”林昭走到她身后。“那我们呢？”苏璃没有回头。“我们也造。造对他们有利的舆论。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以为我们服软了。”林昭明白了。“你想示弱？”苏璃说：“不是示弱，是让他们以为我们示弱。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觉得我们不敢动。等他们觉得稳了，我们再动。”
林昭想了想。“这个办法有风险。万一他们真的信了，反而提前动手呢？”苏璃转过身看着他。“所以需要你盯着。你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在他们动手之前，我们就知道。”林昭点了点头。“那我把在京城的人手再增加一些。”苏璃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林昭，辛苦你了。”林昭摇头。“不辛苦。比你轻松。”
窗外夜风停了，枣树的枝丫安静下来。林昭感觉到苏璃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她看着窗外说：“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们好好过个年。”林昭握住她的手。“好。到时候我给你包饺子。”苏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别让念念偷吃生面了。”林昭也笑了。“那得看她自己管不管得住嘴了。”两人站在窗前，手叠着手。北境的夜很长，但总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