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林昭没有进空间。他坐在石屋侧面的房间里，窗外的矿石光透过薄纱帘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浅淡的暖色。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床头的墙壁坐着，视线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却没有真的在看什么。
苏璃没有过来。隔壁房间的矿石光也亮着，偶尔能听见极轻的衣物摩擦声，她在整理什么东西，但一直没有过来敲门。她给了他一整夜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林昭推开房门的时候，天光刚透进山谷不久。银灰色的苔藓地面还带着夜里积下的薄薄湿气，踩上去微微凹陷。苏璃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井边洗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两人沉默地洗了脸，沉默地走回石屋。
承老坐在那张矮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卷新展开的竹简。那卷竹简边缘的磨损比前几卷更重，有些字迹已经被反复翻阅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承老的手指没有放在上面。他等两人落座后，才开口说话，声音没有加重，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称量过。
“之前说的灵气衰退，你们应该已经有了一些概念。但有一个更核心的问题，还没有讲清楚——灵气的源头在哪里。”他停了一下，“这片大陆的灵气不是凭空产生的。它的源头是一个被称为‘世界之心’的存在，神族在建立秩序时一并塑造的，是整片大陆灵气运转的中枢。”
林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世界之心在哪？”
承老说：“不知道。神族消失之后，它的位置就失传了。天机阁找了很多年，只找到一些线索，但始终无法确定它的确切位置。我们只知道它还在，还在运转，但运转的速度在变慢。灵气衰退不是从表层开始的，是从源头开始的。”
苏璃在桌边坐下，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如果世界之心彻底枯竭了，会发生什么？”
承老说：“灵气会先从边缘地带消失，然后向中心蔓延。北境会最早感知到变化，蛮族的草原、边境的山脉、那些原本灵气稀薄的地方会更快变成死地。修行者无法再突破瓶颈，灵植不再生长，药材失去药性。最后，这片大陆会变成一块没有任何灵气的荒土。依赖灵气生存的物种会先灭绝，然后影响到整个生态链。那不会是一场战争，是一场缓慢的消亡。”
苏璃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多久？”
承老说：“按天机阁的测算，如果维持当前衰退速度，大约六十年后，边缘地带会开始出现明显的灵气断层。一百年内，北境大部分地区会彻底失去灵气。两百年内，整个大陆都会受到影响。”
石屋里安静了片刻。晨光铺满桌面，把竹简边缘磨白的部分照得分外清晰。林昭坐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那灵墟呢？它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承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先自己想一想，然后才给出答案。他说：“灵墟是神族留下的最后一套完整法则。当初他们造世界之心的时候，用的就是同一套法则框架。如果世界之心出了问题，唯一能修复它的，也是同一套框架。”
林昭的手放在膝盖上。“你是说，灵墟可以修世界之心。”
承老没有直接说“是”，但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理论上可以。但前提是找到世界之心的位置，并且持掌者愿意将灵墟的一部分法则剥离出来，与它重新接合。这个过程不可逆——一旦剥离，灵墟就不再完整了。”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他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让那些话落下来，慢慢沉淀到合适的位置。苏璃的声音从他身边传过来。“如果他不做呢？”
承老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如果灵墟不被用于修复世界之心，它会在持掌者寿尽后自然消散。这片大陆会在没有灵墟辅助的情况下，独自面对世界之心的枯竭。区别只在于——灵气衰退的速度会快一些，还是慢一些。”
林昭合上掌心，像在握住一件看不见的物件。“我知道了。”他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我先想想。”
承老点了点头。苏璃也站起来，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穿过那扇低矮的石门，走进晨光里。山谷里很安静，银灰色的苔藓地面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碎光，那些岩壁上的曲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林昭走了一段路，在井边停下来，没有转头。“他说六十年。如果我不做，北境会在六十年后开始失去灵气。”
苏璃站在他旁边，没有靠近。“那你打算做吗？”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剥离灵墟法则之后，灵墟就不再完整了。”他顿了顿，“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空间会变小，还是什么功能会消失？”
苏璃没有替他分析，只是把问题又递回给他：“你想知道的是，后果值不值得？”
林昭没有回答。晨光从山谷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没有叠在一起。风穿过岩壁，吹动了井边的草叶。远处那些盘旋的曲线在光线下又转了一个角度，像是在等待一个尚未说出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