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送到镇北城的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没有一丝云，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刚翻过泥土的气息。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平平地展开，没有卷边，也没有被吹得猎猎作响，只是安静地伸着。传旨的太监没有像以前那样提前派人通报，也没有李公公那样熟稔的面孔。他是生脸，约莫四十岁，面容平淡，衣着整齐，身后跟着一队禁军，不多不少，刚好二十人。他们在王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门口扫地的仆役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放下扫帚进去通报。
苏璃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她听见周安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周安站在门口说：“王爷，圣旨到了。来的是个生面孔，带了禁军。”苏璃放下手里的笔。“让他们进来。”
传旨太监走进正厅时，苏璃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没有站起来迎接，也没有刻意冷淡。她只是坐在那里，像平时处理公务一样，等着对方把该说的话说完。太监在厅中央站定，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像李公公那样带尾音，更利落一些。苏璃站起来，走到厅中央，但没有跪下。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是知道那份诏书里写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太监的声音在厅里平平地念开了。念到“镇北王苏璃劳苦功高，朕心甚念”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念到“特召入京述职”的时候，苏璃的眉尖微微动了一下。念到“如有迟延，以抗旨论处”的时候，他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才继续把最后几个字念完。
他卷好圣旨，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说一句“恭喜王爷”，只是把圣旨递过来。“王爷，圣旨已到，请接旨。”苏璃伸出手，接过了那道明黄色的卷轴，没有打开再看一遍，只是握在手里。“臣苏璃，接旨。”她的声音很平。
太监没有多留，行了一个礼，带着那队禁军退出王府，马蹄声在巷口渐渐远去。周安站在厅外，没有进来，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苏璃在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道圣旨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也没有收起来。
林昭从侧门走进来，他在偏厅里听完了全程，但没有在念旨时露面。他看了一眼桌上那道圣旨的卷轴，没有去碰。“回京述职，是刀，不是台阶。”苏璃说。“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走。”林昭点了点头。“那就准备打仗。”
苏璃把圣旨推到桌角。“他先动手了。我们占理了。”林昭说：“把消息散出去。皇帝的诏书，朝中的动向，苏烈调兵的证据——都放出去。不用渲染，把事实摆出来就行。让天下人自己看，是谁先掀的桌子。”苏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今晚让陈平安排。”
当天夜里，镇北城的城门比往常晚关了一个时辰。几匹快马从北门出发，往不同的方向去了。其中一匹往南，一匹往西，一匹往东，还有一匹往草原深处去了。它们没有带旗帜，也没有带任何明显标识，但每匹马的鞍袋里都放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里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段简短的时间记录——某年某月某日，皇帝下诏召镇北王入京。同日，兵部密调十万精兵分批北进。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镇北王府的印章。
消息会到达它该去的地方，经过不需要太多解释的中间人手中，最后落在某些人桌上。而那些人在读完之后，会发现这并不是什么需要他们立刻回应的紧急消息——只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林昭站在城墙上，看着那几匹快马消失在南方的夜色中。苏璃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那道圣旨，没有展开，没有折起，只是放在桌角。林念已经被哄睡了，院子里的枣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风穿过枝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诏书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但北境的春天还没有过完，而那阵从南边吹来的风，真正抵达这里还需要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