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关以南的官道在入夜之后变成了一条幽暗的缝隙。两侧的地形起伏平缓，没有适合大规模伏击的险要隘口，但也没有一览无余的开阔地。那些低矮的丘陵和干涸的沟渠，像是专门为不需要列阵的战斗准备的。陈平带着三十个人，在距离苏烈大营约八里处的一条干沟里蹲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连马匹的嘴都被布条缠住了。他们穿着深色的旧衣，刀鞘用布裹紧，避免在移动时碰撞发出声响。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残留的枯草气息。
这是灵墟卫第一次主动出击。前方的官道上，一队运粮的马车正缓缓驶过。车队的规模不大，大约十几辆，前后各有二十名步兵护卫，火把的数量不多，像是刻意控制着亮度。陈平在暗处看着那队马车从干沟前方的官道上经过，计算着车队通过所需的时间和每一辆车的间距。当最后一辆马车即将完全通过干沟前方那段路面时，他轻轻地抬了一下手。
三十个人同时从干沟里翻上来，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线拽动，只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风吹过干枯的草茎。他们冲向车队尾部，没有喊杀声，没有号令，只以最快的速度贴近目标。走在最后的几名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上。最先被击倒的护卫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失去了意识。灵墟卫的速度比普通士兵快得多，快的不是招式，是贴近和撤离的节奏。他们在二十息内完成了接近、制伏护卫、搬走三袋粮食、掩埋护卫装备等一系列动作，然后在车队前方的护卫掉头赶来之前，重新消失在官道两侧的夜色里。运粮车队停在原地，前方的护卫们举着火把追到干沟边，只看到几个正在远去的背影，和地上被割断的麻绳、散落的谷物颗粒。
类似的袭击在同一夜的不同地点重复发生了四次。每次规模都不大，有时只是截断一截运粮车的车轴，有时只是惊扰马匹使其受惊乱跑，有时在宿营地外围留下几声异响然后迅速撤走。攻击大多集中在午夜之后，不追求杀伤，只打乱节奏。天亮时苏烈接到报告，昨夜发生了五起扰动，规模都不大，没有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但其中一起导致一辆粮车翻入沟中，需要重新装卸，拖慢了整支车队近两个时辰的行程。
苏烈听完报告，没有立刻回应。他让人加派了夜间的哨兵数量，把巡逻路线延长到营地外围一里，没有改变整体的行军计划。他想用稳定的推进抵消那些零星袭扰的影响。但他忽略了另一件事——那些袭扰不只是为了减缓速度，更是为了让士兵们在持续的警觉中消耗精力。
第二天夜里，陈平换了战术。他把三十人分成三组，轮流在营地外围制造动静，一组发出响动引开巡逻队，一组趁机在营地边缘留下痕迹，另一组不参与干扰，只负责观察巡逻队的反应节奏。苏烈的巡逻队在第三次被引开之后，开始出现反应延迟。士兵们听到异响时不再第一时间赶赴，而是先互相观望，像是在判断这是否又是一次虚晃。当迟滞开始出现，灵墟卫的骚扰就真正有了效果。他们不需要打赢任何一场小规模战斗，只需要让那些士兵在持续的戒备中疲惫下来。
到第三天傍晚，苏烈大营的外围已经能明显感受到那种细微的损耗——士兵们巡逻时的脚步比前几天更沉了一些，换岗时的动作更慢了，连哨兵站在营门边时的姿态也微微有些松弛。那些损耗不是由某一场战斗造成的，而是由十几个短暂的、分散的、没有面目的夜晚积累而成。苏烈下令加强警戒、调整巡逻路线、增加各队轮换频率，但他也注意到一件事：那些袭扰并不集中在某一个方向。它们有时候出现在运粮线路的侧面，有时候出现在营地后方，有时候出现在水源附近。像是有人手里握着一张极轻的网，正在慢慢地、谨慎地收紧。
当天夜里，陈平带着小队在距大营五里处的一片洼地里短暂休整，没有生火，只用干粮和水补充消耗。他坐在一块被风磨平的岩石上，抬头看了看远处营地的火光，估算着明天夜里还能再截几回。天亮之前，那些流散在夜色中的小队将重新消失在田野里，像从未出现过。而苏烈的大营里，火把将在晨曦中熄灭，疲惫的士兵将发现新的一天除了行进，还有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下一次扰动。风的间隙还会继续被利用，而白天那条漫长的行军路，正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不断被收紧的圈套，不再只是一条通往目的地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