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出现后的第七天，苏烈大营里的气氛已经明显地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点渗透进来的，像水浸入干裂的泥土，缓慢却不可逆地改变着质地。最开始是士兵们分饭时碗里的粥比前几天稀了一些，但大家都没说什么，毕竟行军途中补给紧张是常事。可紧接着，有人发现喂马的草料也减了分量，而他们距青石关还有将近两天的路程。
到了第十天，逃兵出现了。先是两个，都是刚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趁着值夜的机会溜出了营地。苏烈下令追捕，第二天清晨在五里外的一条干沟里找到了他们。两人被押回来时缩着脖子，跪在营帐前，浑身发抖，不敢抬头。苏烈站在他们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下令当众惩处，只是让人把他们关进了临时禁闭。他转身走回帐内，背影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帐帘落下时，那只握着帐帘边角的手停顿了片刻。
逃兵的消息还是传开了。没人敢当着将领的面议论，但在打水、喂马、换岗时的短暂空隙里，那些压低的声音像冬日里顺着墙根渗进来的冷风，慢慢地蔓延到营地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听说那两个新兵昨晚趁夜溜走时，甚至没有带干粮袋——他们宁愿饿着肚子走回南方，也不想继续待在这片已经不会再有粮食运上来的地方。那些窃窃私语没有变成公开的议论，但它们像无形的裂缝一样蔓延开来，渗进每一处无人值守的缝隙。
副将进入营帐时，苏烈正坐在桌边，面前铺着那份他已经看了很多遍的地图。他没有抬头，只是问：“缺口还在扩大？”副将回答：“昨天又有一批运粮队的消息，说是途中遇到塌方，需要绕路。”苏烈问：“是塌方还是人为？”副将说：“不确定。但绕路要多走两天。”苏烈没有说话。副将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将军，军中粮草如果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撑不到预定日期。那些袭扰仍在继续，斥候昨夜在马厩外围发现了被破坏的草料袋，但没看到人影。士兵们现在不论白天黑夜都保持高度紧张，巡逻队的轮换已经比出发时增加了三成，再这样下去体力可能会在进入战斗前就提前耗尽。”
苏烈依然没有抬头，但他的手从地图上移开了，像是终于开始允许自己面对那道已经无法再被忽略的裂痕。“缺粮的消息，有多少人知道？”副将回答：“目前还没有公开议论，但士兵们自己会算。”苏烈点了点头。他明白那道裂缝已经成形了，现在能做的只是在它完全裂开之前，决定是继续往前走，还是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又有人逃了。这次是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上过几次战场的老兵。他们没有等到值夜的轮换，趁营地东南角的哨兵打盹时翻出了围栏，连武器都没带。天亮之后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一个小队的火头兵。苏烈没有再下令追捕，只是让人把那几个人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了。他知道，继续追下去只会让更多的人知道有人逃了。
黄昏时分，他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处土坡上，看着前方青石关方向的轮廓，那是他此次出征既定的目标。身后传来士兵们生火做饭时零星的响动，油烟气消散在风里，不重，但带着一种尚未被彻底掩盖的寒意。他知道自己的军心正在泄走，像水从一道无法填补的裂缝中慢慢渗出，但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而青石关的城门依然紧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