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冰原的第五天，风势比前几天弱了一些，但气温似乎降得更低了。那种冷已经不是风吹在皮肤上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静而均匀的、像冰层本身在缓慢呼吸的凉意，穿透衣物的缝隙，渗进骨头里。灵火草内甲依然维持着温度，但裸露的手指和脸颊已经开始出现干裂的细纹，像是被风反复打磨过的旧木，每一次开口说话都能感到嘴唇边缘的细微疼痛。
队伍正沿着一条被积雪半掩的低洼地带前进。林昭走在队伍中间，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方时，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根粗大的骨骼，已经完全石化，表面覆盖着一层冰晶，像一根被时间遗忘的脊椎残骸，埋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他蹲下来用刀尖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石头上。苏璃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摸了摸那根骨骼边缘的断裂面，触感粗糙而坚硬：“不是冻死的。是被咬断的。”她的语气平淡，像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林昭站起来，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起伏的雪原：“那说明这片地方不是空的。”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冰面。冰面平整，没有积雪覆盖，像一面被冻住很久的深灰色镜子，表面有极细的裂纹，像有人用针尖画过无数条线。林昭让队伍在冰面边缘停下来。他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冰面没有明显的承重风险之后，没有急着让人踏上冰面，而是让队伍沿着冰面边缘绕行。铁柱试探着踩上一脚，靴底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摩擦声：“侯爷，这冰面够硬，走上去应该没问题。”
林昭刚要开口回答，就听到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一块石头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它们——冰牙狼。从冰面另一侧的雪坡后面，一只接一只地冒出来，灰白色的皮毛和雪地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和獠牙能分辨。那层灰白色皮毛与雪地的界限模糊得难以辨认，像是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收口。林昭迅速数了一下，大约上百只，体型远大于普通的狼，肩高接近成年人的腰部，狼牙在冰面的反光中泛出淡黄色的光泽，像是被风蚀过的旧骨。它们在冰面另一侧分散成一道弧线，没有立刻扑上来，像是在确认这支队伍是否值得它们展开围猎。
铁柱低声说了一句：“它们想围。”声音很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陈述已经成型的事实——那些狼的分布并不是随机的，它们在缓慢地调整间距和角度，在收拢那个弧线。林昭没有后退，也没有急着让人结阵。他先看了一眼苏璃，她已经把剑从背后解了下来，剑鞘横握在左手，右手搭在剑柄上，目光落在那些灰白色轮廓之间。“你想让我先动，还是等它们先动？”苏璃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已经排练过的事。“等它们先动。动了，就有空隙。”林昭说。
等待的时间不长。冰牙狼群在调整好包围圈之后，开始收缩。最前面的几只压低身体，后腿微微弯曲，然后同时跃起，朝队伍侧翼扑来。苏璃在同一瞬间拔剑，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率先扑来的那头狼被斩断了前腿，摔落在冰面上，滑出去一段距离。几乎同时，灵墟卫开始结阵。他们以林昭为中心向外展开，没有喊杀声，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那些灰白色的影子不断从雪坡后面涌上来，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帷幕，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收拢。铁柱的刀接住了第一波冲击，刀锋陷进狼颈的侧面，但狼的体重带着他往后滑了几步，他在冰面上稳住身形，把刀抽出来，侧身让开下一头狼的扑击路线。
林昭没有拔刀。他站在阵型中央，闭上眼，意念沉入灵墟。他感受到灵墟深处的空间之力在缓慢的涌动中应和着他的意念——像河流深处的水流，推动着浮冰向同一个方向漂移。他集中意念，把它引向那些狼群聚集最密的位置。一道无形的力从虚空中探出，像一只巨大的手掌覆盖在冰面上方，然后猛地收紧。几头狼在跑动中被一道看不见的力推偏了方向，撞在一起，发出低沉的撞击声响，像石块落进冰缝。这个间隙让灵墟卫的压力减轻了片刻，有人利用那短暂的停顿调整了站位。
狼群的最深处，一头体型比其他狼大了一圈的灰白色身影，始终没有参与第一波冲击，只是站在雪坡高处盯着战场。它的皮毛比那些狼更深一些，接近石板在冰面下映出的灰，像一块被磨圆的石头。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压低身体，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那是一个足够清晰的信号——狼群在等待它的指令，而它正在决定是否值得投入自己的重量。
苏璃也看见了。她没有开口，也没有看林昭一眼，只是像已经确认了下一步的方向。她劈开面前最后一头挡路的狼，然后朝那道灰白色的身影疾冲过去。她的步伐在冰面上几乎无声，靴底压过冰面时只留下一道很浅的摩擦痕迹。那头狼在苏璃接近时没有后退，也没有咆哮，像是用最后一步的时间在估量对手的重量，然后猛地跃起，朝苏璃正面扑来。它的速度比那些普通的冰牙狼快很多，利爪划过空气时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她的剑已经绕过它的爪击路线，刺入它脖颈侧面。剑刃刺入的位置精准，时机刚好。狼的扑击在接触到剑刃的瞬间失了准头，落地的姿势显得不稳，试图站起来。苏璃没有给它多余的时间，剑刃收回，第二剑从侧上方切入，贯穿了它的颈侧，剑尖从另一侧穿出，血液沿着剑槽滴落在冰面上，像一枚枚暗色的印记在持续扩散。
狼王倒下之后，狼群的攻击节奏明显变慢了。剩下的狼在冰面边缘徘徊了一阵，然后开始缓缓退入雪坡后方，像是已经确认了这次围猎的回报不值得继续投入。铁柱把刀上的血迹擦干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散落的狼尸，然后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其中一头狼的爪掌边缘：“狼牙和毛皮都能用。狼牙可以做箭头，毛皮缝起来比羊皮暖。”林昭点了点头：“那就收。别浪费。”
灵墟卫开始分批处理狼尸。有人负责剥皮，有人收集犬齿，有人把肉分割成块，用油布包好，放进携带的物资袋里。狼牙在日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像被风蚀过的旧骨片，边缘锋利，尖端微微弯曲，在冰原上似乎格外适合制成箭头或刀柄的嵌饰。狼皮叠好后堆放在一起，毛色灰白参差，在积雪的反光中泛着细微的银边。苏璃站在狼王倒下的位置，剑已经回鞘，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合拢的雪坡。她把靴底上沾的血蹭在冰面上，像在处理一件已经完成归档的事。“它应该在冰面上活了很多年。它的爪掌边缘磨损得比那些普通狼更厉害，像是走过很多地方才选定了这片冰面。”她说。林昭没有接话，只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消失的灰白色轮廓。风重新从冰面深处吹过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和更远处尚未被触及的冷意。这片冰原已经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们：从这里开始，路不会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