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上的裂缝比远处看起来更深。走近之后才发现，那些纵向分布的裂纹不像是被外力撞击造成的，更像是地基本身出现了沉降，墙体沿着自身的结构接缝缓慢地裂开。宫门是敞开的，没有守卫，门板内侧有被反复撞击过的凹痕，像曾有人试图从内部加固门体。
林昭在宫门处停了一下，没有走进去，先站在门槛边缘往内看。庭院里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细屑，和宫墙外街道上看到的那种几乎一样，厚度均匀，像是已经铺了很久，久到那些细屑的边缘已经不再松散，开始凝成一层固定的表层。庭院角落的几棵枯树也覆盖着同样的灰白，那些树在风雪和裂隙的双重消耗下，逐渐失去了它们原有的色泽与轮廓。
苏璃走在他身后，在门内停住脚步。她站在那里，视线越过庭院，落在正殿的方向。殿门也没有关闭，半敞着，室内光线很暗，看不出有没有人。林昭没有急着走向正殿。他在庭院里放慢脚步，沿着那些灰白色细屑覆盖的地面走了一段，在墙角一处石阶边缘停下。他在台阶与墙面的夹角处看到了一只落在地上的旧碗，碗沿缺了一角，内侧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沉积物，已经干透。他没有触碰那只碗，只是确认了它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沿着墙脚走回通往正殿的甬道。
苏璃已经先他一步走向正殿。她的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在用那条路径重新确认自己与这座宫城之间的空间关系。她走到殿前时，在台阶下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门槛是否依然可以跨过。然后她踏上台阶，走进了殿内。林昭跟在她身后，隔着数步的距离，在门槛内侧停住。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一些，那些窗棂上的绢帛已经破损大半，只剩下几片还挂在边缘，随着风缓慢地摆动。殿中央的御案还在，桌面上没有文书，没有笔墨，只有一只倒放的茶盏。御案后方的那张座椅也还在，椅背上的金漆已经出现了多处剥落，露出下面深色的木质。皇帝坐在那张椅子上。他的身形看起来比林昭记忆中窄了一些，像一件被反复穿过的旧衣在多次水洗之后逐渐失去了原有的轮廓，正在缓慢地变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拢在脑后，散落了几缕。他没有靠在椅背上，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保持着直立的坐姿，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像是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那道目光在触及苏璃的那一刻，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停顿，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这道轮廓与他记忆中的那道进行核对，确认是同一张脸。
苏璃站在殿中央，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那道沉默中带着一种漫长的推演——她不是在犹豫该说什么，她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状态，确认他是否还能承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皇帝在长久的停顿后，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薄了一些，像一层经过磨损的织物，边缘已经不再能保持原有的张力。“裂隙出现的时候，朕以为只是寻常的地动。等它开始扩大，朕派了兵，派了御史，派了所有能派的人。”他顿了顿，“没有用。朕撤不了它，也拦不住它。京城就变成这样了。”
苏璃站在那里，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听完了那段话。她没有打断皇帝，也没有用任何言语去承接他的描述。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才开口：“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来评断对错的。裂隙还在扩大。南方各州的情况比北境更糟，京城周边的路也已经封闭了。我需要知道宫里还有多少人能调用、哪些城门还能通行、哪段城墙还能站人。”她的话语中没有涉及任何过去的裂痕，也没有推诿，像在陈述一段已经反复确认过的行动框架，正在等待被纳入下一步的规划。
皇帝坐在那里。他的目光在她说出“需要知道宫里还有多少人能调用”时出现了一次极短的偏移，那偏移持续的时间很短，快到像是被风吹动的一层细沙。然后他的声音从更低的位置传过来：“朕错了。”他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重复那句话。他只是把它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像放进一件他已经保管了很久的东西，在确认过它的重量之后，终于把它放到了合适的位置上。苏璃没有立刻接话，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那是以前的事”。她用一道短暂的沉默回应了那句话，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声音确实已经被她听到，然后她开口：“过去的事不提了。先御敌。”她转身朝殿门口走去，在跨过门槛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如果还有能用的人，让他们到南门集合。先守住宫城外围。”她没有等他回复，跨过门槛，走进庭院那道正在变亮的光线里。
林昭跟在苏璃身后走出正殿。他跨过门槛时，余光扫见皇帝依然保持着直立的坐姿，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御案上那只茶盏还倒放在那里，没有被人扶正。庭院地面上那层灰白色的细屑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边缘处有一道细细的鞋印，已经踩实了。那不是皇帝的鞋印，是苏璃进来时留下的。它正在缓慢地变深，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段路确实被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