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从灵墟出来之后，林昭没有回卧房。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卷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灵墟旧卷，没有再翻开它，只是让它在桌面上摊开着，边缘被一盏油灯压住。那道油灯的光线沿着纸页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覆盖着那些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记录，以均匀的速率穿过纸面，在到达书页末端时微微调整方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记录是否确实与灵墟边界的运转状态一致。
苏璃在寅时过后来到书房门口，看见他坐在灯下，那卷旧卷依然摊开在他面前，油灯已经烧了大半。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他什么时候睡的，也没有看那卷旧卷上的内容，像是她已经确认过那道纸卷的边缘位置和厚度，知道他看过很多次了，不需要她再验证一遍。她在他对面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那道代价，具体是什么？”
林昭没有抬头。那卷旧卷的边缘在灯光的覆盖下保持着稳定的状态，边缘处的接缝完整，没有出现松动或偏移。那道代价的内容在旧卷上没有明确的记载，只有一道被反复提及的描述——它的表述方式和他在灵墟边界中感知到的那道过渡层的结构相似，需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补充灵墟边界的损耗。每一刻的运转都在分走他原本完整的生命。那道路径每吸收一分那道暗色的力量，就会从他身上带走同等重量的东西——那些无法被量化、也无法被记录的东西。那道带走不会以某种直观的方式呈现，不会在手臂上留下可见的痕迹，也不会让他在那一刻就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薄。它会在很久以后才会显现，等到那道路径已经完成了足够多的吸收，等到那些被带走的重量积累到超出了他的身体能够自行填补的限度。那时他才会发现自己已经比原定的时间更早地走完了自己的路程，不会再有多出来的余地。
那道描述在旧卷上没有标注具体的数字，它被记录的方式更像是一道提醒：灵墟边界会将那道力量的吸收转化为人命的折损。他在感知中已经完成过一次大致的换算，那道距离和那道力量的分布范围之间存在着稳定的对应关系。那道对应关系他已经推算过多次，那道推算的结果始终在同一个区间内浮动，即使他调整了推算的初始值，那道结果的收束方向也没有偏离。他开口说：“那道力量通过那道路径的过程中，灵墟的边界不会受到损伤，那道路径的运转也不会因为那道力量的穿过而出现偏移。那道边界会将那道力量分解吸收，但那道吸收不是由边界自身完成的。那道力量的进入会持续消耗边界的承载力，而那部分损耗只能由他的存在来填补。一道力量在进入边界内部的过程中，那道边界自身的运转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出现偏移，但他的存在本身会随着那道过程的持续而逐渐变薄。”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不需要通过加重语气来确认它的真实性，那盏油灯在他陈述的过程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被一道极轻微的气流穿过，然后恢复了原有的状态。
苏璃坐在他对面，那道陈述在他的描述中已经完成了它的传递，那道路径的边缘在她的感知中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轮廓。她开口时声音不高：“那道被带走的部分，能恢复吗？”林昭说：“不能。但灵墟边界会持续运转，那道运转本身不会因为他的变化而中断。那道力量完成吸收之后，边界内部的张力分布会恢复到原有的状态，不会因为那个过程已经结束就停止运转。那道边界会以恒定的速度继续运转，而以他的存在为代价换来的那道重量，也会以恒定的速度继续存在于那道边界内部。”
他说话时声音依然保持着原有的音量，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不需要通过降低或提高来确认它的真实性。那盏油灯在他陈述的过程中保持着原有的亮度，边缘处的灯芯正在以恒定的速度燃烧着，没有因为那道传递的完成而出现偏移。那道短暂的间隙中，苏璃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卷旧卷的边缘上，像是正在通过那道注视来确认那道陈述的结构是否确实完整。然后她开口说：“那道被带走的部分，是你自己愿意给的，还是那道过程本身会主动从你身上提取？”她问的正是那道代价的边界——那道代价是否可以被他拒绝。
林昭说：“那道边界本身不会主动从你身上提取那道部分。那道部分是否会被吸收，取决于那道路径是否被使用。如果他不主动引导那道力量进入灵墟边界，那道过程就不会开始。那道代价的选择权，掌握在启用那道路径的人手中。”那盏灯已经燃到了尽头，灯芯边缘的火光在覆盖完最后一段纸面之后开始变薄，在接触到空气时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两人坐在黑暗中。窗外开始有晨光从院墙边缘渗进来，沿着书房的窗沿向内漫延，覆盖着桌面、那卷旧卷的边缘和两人之间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距离。那道晨光的到来像一层被缓慢释放的旧气流，以恒定的速率填充着那道短暂的空隙，然后在两人之间那盏已经熄灭的油灯上方完成了自身的覆盖，将它纳入那道正在扩展的光线中，再也没有需要被填补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