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的神魂从灵墟中退出，回到自己体内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烈袭来。她险些从床沿栽倒，双手死死撑住床框，大口喘息。眼前的景象花了很久才重新聚焦，她低头看向林昭。
他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丝，胸口有了极细微的起伏。但那张脸依旧灰败，皱纹深如沟壑，白发散落在枕上，像一具躺在棺材里数十年的枯尸。苏璃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脸颊，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夫人，”天机阁主站在一旁，脸色凝重，“你方才神魂出窍，神级之力几乎耗尽。若再持续为侯爷输送灵气，恐怕连你自己的根基都会受损。”
苏璃没有看他。她重新坐正，双手再次贴上林昭的胸口，灵气如涓涓细流般渡入。只是这一次，她的灵气输出量明显比方才弱了许多，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榨干了的溪流勉强挤出最后几滴水。
天机阁主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只得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三枚通体流转着琥珀色光泽的丹药：“这是老朽珍藏的续命丹，帮夫人恢复一二。”苏璃抬手接过，看也不看便吞了下去。丹药入腹，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她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些许，灵气输出也稳定了几分。
就在这时，林昭的识海深处，发生了苏璃未能目睹的一幕。
灵墟中，伪神被彻底吸收之后，整个空间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恢复平静。那缕被同化的黑气在消散之前，留下了最后一份“遗产”——它将自身残余的意志碎片强行注入了灵墟核心，那根连接林昭神魂的金色光线。碎片中含有造物主噩梦的底层规则，比伪神的肉体更加顽固，更加隐蔽。
林昭的神魂站在灵墟核心前，看着那根金线上重新浮现的黑色斑点。这一次，斑点比方才更多，更密，从核心处向两端蔓延，像是一条正在被毒液侵蚀的血管。他的神魂虚弱得几乎透明，连抬手都做不到。
“果然没那么容易结束。”他喃喃道。
嫩芽在脚下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语。林昭低头看着那株在焦黑土地上顽强生长的绿色，沉默了很久。灵墟的空间已经缩小到了极限，大约只剩最初十分之一的面积。灵田没了，灵泉干了，木屋塌了，一切都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他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赘婿，用空间种田一步步走到今天，而现在，这片空间几乎什么都空了。
但他还在。苏璃还在。林念还在。
“够了。”林昭轻声说。
他蹲下身，将手心贴在那株嫩芽旁边的焦黑土地上。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伪神都想不到的事。他将自己神魂中仅存的、最后那一缕生命力，毫无保留地注入了灵墟大地。
苏璃的灵气是从外界灌入灵墟的，像是给干涸的池塘注水。而林昭现在做的是另一件事，他将自己的命直接种进了土里，用血肉、用神魂、用最后那一点活着的执念，去喂养这片奄奄一息的土地。
“你疯了！”灵墟空间中回荡着一个微弱而惊惶的声音，是伪神残留的最后一丝意志，“你把自己的命种进空间里？那你怎么办？外面那个女将军怎么办？你女儿怎么办？你——”
声音戛然而止。伪神的意志被林昭的生命力彻底淹没，连同那些黑色斑点一起，被林昭种下的“命”同化、吸收、化为灵墟的养分。
灵墟的天穹猛地一震。那种震动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沉闷而有力，一下，又一下。那些原本已经干涸到见底的灵泉泉眼中，忽然渗出了一滴泉水。只有一滴，浑浊的，带着暗红色，像是从石头里硬挤出来的血。但那滴泉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时，土壤发出“滋”的一声，一股微弱的灵力从水滴落点向四周扩散开去，所过之处，焦黑褪去，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新鲜的褐色泥土。
嫩芽旁边，第二株嫩芽破土而出。
灵墟的天穹不再碎裂，反而开始缓慢地、艰难地修补自身。那些裂痕一寸寸合拢，天光从缝隙中透进来，灰蒙蒙的空间里第一次有了淡淡的暖意。土地在恢复，很慢，很缓，像是重病之人勉强能坐起来喝一口粥，但确实在恢复。
而林昭的神魂，已经看不到身形了。他融入了土地，融入了泉水，融入了每一株刚刚冒头的嫩芽。他的意识散落在灵墟的每一个角落，与这片世界融为一体。
外界，苏璃忽然感觉到手下林昭的胸口有了一丝温热。极其微弱，像是一块在寒风中冻了一整夜的石头，终于被掌心捂出了一点温度。苏璃猛地抬头看他的脸——皱纹还在，白发还在，但那张灰败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天机阁主！”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看他的脉！”
天机阁主快步上前，搭上林昭的寸口。片刻后，他苍老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脉象……在恢复？虽然极弱极慢，但确实在恢复！这……这不可能啊，他的寿元明明已经烧尽了……”
苏璃不管什么可能不可能，她只知道林昭在好转。她重新灌注灵气，这一次，灵气进入林昭体内后不再像泥牛入海，而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引着，朝着识海深处的灵墟流去。灵墟在主动汲取灵气，虽然汲取的量很小很小，但它在主动汲取了。
苏璃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林昭的手背上。那滴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渗入，消失不见。
院内，林念盘坐在阵法中央，忽然睁开眼。她感觉到了。脚下的大地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的脉动正在与她的阵法产生共鸣，像是大地本身有了心跳。那心跳的节奏，她再熟悉不过。
“爹，”她轻声说，嘴角弯了起来，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你还在。”
灵墟深处，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林昭种下的“命”正在生根。第一滴灵泉彻底稳定，形成了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浅洼。洼中蓄着浅浅一层水，水色暗红，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灵力。第二株嫩芽已经长到了三寸高，叶片舒展，透着勃勃生机。
而在灵墟最核心的位置，一根新的金色光线从土壤中缓缓升起，将灵墟核心与外界林昭的肉身重新连接起来。光线上干净明亮，没有一丝黑斑。
林昭的疯狂，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