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璃是在第二天發現問題的。
林昭的身體沒有回暖。
她抱著他一整夜，用自己的體溫和神級之力不停地暖著他，但他的身體始終冰涼。那種涼不是正常的低溫，而是一種從骨頭里往外滲的、沉甸甸的冷。像是一個人被抽去了所有熱氣，只剩下一具空殼。他的呼吸還在，心跳還在，但極其緩慢，極其微弱，像是深冬里將要凍結的溪流。
天亮時，甦璃把林昭放平在地上，開始仔細檢查他的身體。她從他的頭頂開始，沿著經脈一寸一寸地探下去。她的神級之力進入他體內後，像是一條魚游進了一片死寂的湖，找不到任何活水的源頭。經脈還在，但里面空空如也。丹田還在，但丹田里什麼都沒有了。靈墟本源還在跳動，但它已經脫離了林昭的控制，變成了一個獨立的、自主運轉的核心，像是一台還在轉動的機器，但操作它的人已經不在了。
甦璃的手停在他的胸口，掌心貼著他心口的位置。她閉著眼，感知了很久。然後她終于承認了一個事實。林昭的修為沒了。干干淨淨地沒了。從聖級到主神級，從靈墟之主到虛空源頭，他畢生修煉的一切，全都化作了復活她的代價。他把自己的全部力量、全部壽元、全部神魂，像填柴火一樣填進了她的身體里，把她從消散的邊緣拽了回來。
他現在只是一個普通人。連普通人都不如。他的身體被掏得太空了，空到連最基本的體溫都維持不住。他活著，但只是勉強活著。他隨時可能再沉下去，沉到更深的黑暗里，再也浮不上來。
甦璃跪在他旁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她的腦子里很亂。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柴房里第一次看見林昭。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躺著的，瘦弱、蒼白、奄奄一息，被她從戰場上撿回來，丟在柴房里等死。她當時看了他一眼就走了，連句多余的話都沒說。後來他活了，自己爬起來的，靠著一塊小小的黑土地種出了靈草，種出了糧食，種出了生機。
他從來都是自己爬起來的。
甦璃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清明了些。她站起來，走到淺窪邊，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水。靈泉的水清冽甘甜，帶著淡淡的靈力。她把水捧回林昭身邊，將水一點一點地喂進他嘴里。他的嘴唇干裂發紫，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沾濕了衣領。但他吞咽了，雖然很慢很艱難，確實在吞咽。
甦璃喂完了水，又去靈草旁邊看了看。那株靈草在風中輕輕搖曳，葉片肥厚翠綠，根須深深扎在泥土里。她蹲下來，手掌貼地，感知著整片靈墟。靈墟在自主運轉，天穹上的金色脈絡在緩緩流動，撐著她看不見的虛空。這片空間不需要林昭的意識來維持了，它已經是一個獨立的世界了。但它的核心，那顆跳動的靈墟本源，依然與林昭的身體相連。它還在從他體內汲取微量的氣息，維持著靈墟的運轉。這就是他活著的原因，也是他醒不過來的原因。他的身體成了靈墟和外界之間的一道橋，被兩邊同時消耗著，只剩最後一口氣吊著。
甦璃站起來，面朝那片灰蒙蒙的天穹。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看向腳下的黑土地。土地很肥沃，她踩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松軟和溫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干干淨淨，沒有老繭，沒有傷疤。她的身體是林昭替她重鑄的，年輕、完好、充滿力量。她的神級修為還在，靈墟本源也認她，天穹上的金色脈絡在她靠近時會微微亮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她還有力氣。她還有修為。她還能種地。
甦璃走到靈草旁邊，蹲下來，把旁邊的黑土翻開，整出一小片苗圃。她從靈草的根部分出一株小小的分蘗，小心翼翼地栽進新翻的土里。然後她用水窪里的水澆了它。水滲入泥土，小苗在風中晃了晃，穩穩地立住了。
她直起腰，回到林昭身邊，在他旁邊坐下。她把他從地上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面朝那片新翻的苗圃。他的頭擱在她肩窩里，呼吸拂在她頸側，微弱而緩慢。她握住他的手，將他冰涼的手指攏在掌心里。
“你以前種地養活我，”她輕聲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現在我種地養你。你給我撐了一輩子，現在換我來。”
林昭沒有回應。但他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很弱，幾乎察覺不到。甦璃感覺到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繼續捂著他的手，用自己的溫度去暖那幾根冰涼的手指。
靈墟的天穹上，金色脈絡在緩緩流動。靈草在風中搖曳，新栽的小苗穩穩地立著。淺窪里的水泛著微微的波紋，一圈一圈向外擴散。灰蒙蒙的天穹下，只有兩個人，一株草，一捧水，和一畝黑土地。
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