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回灵草田。
林念被苏璃扶着，走得很慢，但她的步子比方才稳了。她一边走一边偏着头看苏璃，看了好几回，看得苏璃忍不住问她：“你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真的。”林念说，“我怕又是做梦。以前老做梦梦见你们回来，醒了就没了。有一回我梦见你坐在我床边给我梳头，梳着梳着我就醒了，枕头上全是泪。”
苏璃的手在她胳膊上紧了紧。“是真的。你摸摸。”她把林念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林念的手指在她脸上蹭了蹭，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的颧骨，触感温热而实在。林念摸了一会儿，收回了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走到灵草田边时，林昭把怀里的曾孙女放下来。小姑娘脚一沾地就跑了，冲到前面去喊人。田垄里几个灵墟卫的后代正在干活，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见林昭和苏璃走过来，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有人扔了锄头跑过来，有人站在原地张着嘴，有人转身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出来了出来了”。
林昭朝那些灵墟卫的后代点了点头。他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看眉眼能认出来，都是当年那批老兄弟的子孙。他们看他的眼神跟看传说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又敬又怕又好奇。林昭没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拍了拍最近那个年轻人的肩膀，说了句“地种得不错”。那年轻人激动得脸都红了，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谢侯爷夸”。
苏璃在旁边笑了一声。
到了木屋前，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林念的儿子林昭没见过，五十来岁的样子，面相敦厚，眉眼像他父亲。他上前一步跪下来，喊了声“外祖父外祖母”。后面呼啦啦跪了一排，都是林念的子孙，大大小小几十口子。林昭赶紧伸手把林念的儿子拉起来，说“别跪了，都起来”。苏璃在旁边说“跪什么跪，起来帮忙搬凳子，院子里坐不下”。
一群人乱哄哄地搬凳子、挪桌子，在院子里摆开了。桂花树底下搁了两把旧椅子，是林昭当年坐过的那两把，木头都磨得发亮了。林昭和苏璃被按在椅子上坐下，面前摆了一桌子吃食。灵谷粥、灵草饼、腌灵菜、炖灵菇，还有一坛子灵谷酒。林念的儿子说这坛酒埋在地里五十年了，专门等着这一天。
林昭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还是那个味道，苏璃熬的，咸了。但他没吭声，一口一口喝完了。苏璃在旁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林念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怀里抱着个小的，是她重孙女，刚会走路，正伸手去够林念的耳朵。林念偏头躲了一下，那孩子又伸手去够另一边。林念把她的手捉住，拢在掌心里。那孩子挣了两下没挣开，瘪了瘪嘴，林念从桌上掰了块灵草饼塞进她嘴里，她立刻忘了闹，专心啃饼去了。
“娘，”林念抬起头看着苏璃，“你们在灵墟里这两百年，吃什么？”
“灵谷粥。”苏璃说。
“天天吃？”
“天天吃。”
林念皱了皱眉：“那你们吃腻了吧。今天换换口味，我让守儿他娘炖了灵菇汤，放了八种灵菇，熬了三个时辰。”她朝灶台那边努了努嘴。
苏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灶台边站着个中年妇人，正拿着大勺往碗里盛汤。那妇人是林念的儿媳，手脚麻利，一边盛汤一边指挥几个小的端碗。苏璃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念儿，你嫁的人家不错。”
林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当然。我自己挑的。”
林昭在旁边听见了，端着粥碗偏过头来插了一句：“你当年挑我，也是你自己挑的。”
林念噎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说：“我当年挑你？我当年是没得挑。外公定的亲，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被塞进洞房了。”
“那你后来也没退货。”林昭说。
林念瞪了他一眼，瞪了几息，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她一笑，满院子的人都跟着笑了。气氛松快下来，几个小的胆子大了些，凑到林昭跟前问东问西。问他灵墟里有没有大鱼，问他黑石山能不能爬，问他头发怎么变黑的。林昭一个一个答，答得耐心，偶尔还反问几句，逗得那几个小的咯咯笑。
苏璃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院子里闹哄哄的，桌上吃食摆得满满当当，林念的儿子在给林昭倒酒，林念的孙子在跟林守抢最后一块灵草饼，林念的儿媳在灶台边大声喊“汤来了让一让”。桂花树在头顶沙沙响着，花瓣落在桌上、碗里、人身上。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咸了。她放下碗，偏过头看林昭。他正被几个小的围着，一手抱一个，腿上还坐了一个，笑得露出牙齿。他看起来比在灵墟里年轻了许多，黑发浓密，面色红润，眼角虽然有纹路，但不深。他像是把两百年的岁月都补回来了。
苏璃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映出她的脸。她的头发还是白的，一根都没变黑。她不打算变。她要把这些白发留着，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等了他两百年。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林念凑过来，小声说：“娘，你的粥还是咸了。”
苏璃瞪了她一眼：“你熬的。”
林念嘿嘿笑了一声，把怀里的重孙女往她那边递了递：“你抱抱。你还没抱过她。”
苏璃接过那个小的。小丫头不怕生，到了她怀里就伸手去够她的白发。苏璃没躲，让她拽了一缕在手里玩。小丫头拽了两下，忽然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太姥姥！”
苏璃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下巴搁在小团子的头顶上，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林昭在院子那头看见了这一幕。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回答那几个小的没完没了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