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沖出後山禁地的時候，黑霧已經追到了石階中段。
葉行舟反手一劍，劍氣劈在石階上，激起一陣碎石崩落，短暫地阻斷了黑霧的去路。
“走！”
他們沿著山脊往天樞峰方向狂奔。
身後的禁地入口，徹底被黑霧吞沒。
臨時據點
天樞峰的山道半途，有一處廢棄的了望台。
顧山河早年說過，那是青玄門初建時的哨所，後來荒廢了。但位置極高，視野開闊，四周有殘存的石牆可以遮蔽。
葉行舟帶著甦念霜躲進去。
這里能撐多久？甦念霜問。
不知道。葉行舟搖頭，“但邪魔的分身正在到處擴散，它不會專門追我們兩個。我們只是’順路’。”
他看向甦念霜懷里的本源晶石。
“你說的’激活’——現在能試嗎？”
甦念霜低頭看著晶石。
“可以試試。”
“但有問題。”
“什麼問題？”
這份本源里，封存著我幾百次輪回的記憶。甦念霜的聲音變得低沉，“那些記憶太重了——每一次失敗，每一次背叛，每一次眼睜睜看著自己在意的人死去。”
“如果我把它們全部喚醒，融入本源……”
她頓了頓。
“那些記憶會反噬我。”
“反噬？”
甦念霜點頭，“幾百次輪回的絕望，不是那麼容易承受的。普通修士接觸一次，心魔就會纏身，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神魂俱滅。”
“而我——我要把它們全部’感受’一遍。”
“這是激活的代價。”
葉行舟沉默了。
“有辦法減輕嗎？”
甦念霜看向他，“你幫我。”
“我？”
甦念霜說，“你的識海里有裴三、歷九，還有陸程。他們的存在，可以分擔一部分記憶的重量。”
而且——她頓了頓，“你是從外面來的。你的’心’，沒有被這個世界污染過。你是干淨的。”
“我可以作為’錨點’，在你承受記憶反噬的時候，拉住你。”
葉行舟深吸一口氣。
“怎麼做？”
激活
甦念霜盤膝坐下，將本源晶石放在掌心。
坐我對面。她對葉行舟說，“把手給我。”
葉行舟坐下，握住她的手。
陸程。葉行舟在心里叫了一聲。
陸程的聲音響起，“我已經把識海的空間清空了一部分。裴三和老九也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葉行舟一怔。
裴三的聲音傳來，“老夫活了三百年，見過的絕望不比這丫頭少。分擔一點，沒問題。”
老九也是。歷九說，“魔修的’心魔’，比這玩意兒狠多了。”
葉行舟心里一暖。
開始吧。甦念霜輕聲說。
她閉上了眼楮。
下一刻——
晶石亮了。
不是刺眼的光，是溫潤的、像月光一樣的光。
光順著兩人的手心，流進葉行舟的識海。
然後——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幾百次輪回
葉行舟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個少女，第一次踏上修仙路，眼神明亮，相信自己能拯救世界。
他看到了她第一次失敗——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倒在血泊里，不甘地閉上眼。
他看到了她第二次重生——還是那個少女，還是那雙明亮的眼楮，還是那句再來一次。
他看到了她第一百次失敗——這一次的她，眼神里多了一絲疲憊。但那絲疲憊，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看到了她第三百次失敗——她跪在廢墟里，抱著一具冰冷的尸體，哭得撕心裂肺。但哭完之後，她站起來，擦掉眼淚，說︰“再來。”
他看到了她第五百次失敗——這一次，她沒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遠方，很久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說︰“再來。”
他看到了她最後一次——也就是這一世。她看著葉行舟，說︰“你真的不一樣。”
那些記憶，一層一層地，壓在葉行舟的心上。
沉重。窒息。絕望。
但奇怪的是——
在那絕望的最深處，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不滅的。
那是甦念霜每一次再來一次時，眼里那點亮光。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
是——“我還相信”。
葉行舟忽然明白了。
這份本源的力量，不是來自甦念霜的修為，不是來自她的記憶。
是來自她幾百次失敗後，依然選擇再來一次的那個念頭。
那個念頭，才是真正的。
共鳴
陸程——葉行舟在識海里喊。
看到了。陸程的聲音有些啞，“這丫頭……是真的狠。狠在自己身上。”
那份’相信’，正在和本源融合。陸程說，“但我檢測到——融合速度太慢了。”
“為什麼？”
“因為外面的邪魔，在干擾。”
陸程的聲音變得緊繃。
“邪魔是人心邪念的聚合體。甦念霜的’相信’，是人心的另一面。它們在本質上是’對立’的。”
“現在邪魔正在擴散，它散發出的’邪念場’，正在壓制本源的’相信場’。”
“如果不盡快完成融合，本源會被邪念污染。”
葉行舟猛地睜開眼。
“甦念霜——”
甦念霜的臉色蒼白如紙。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額頭滲出冷汗。
撐……不住了……她咬著牙，“邪念……在往里鑽……”
葉行舟握緊了她的手。
“我拉你。”
他閉上眼，將自己的——那個從現代世界帶來的、沒有被這個世界污染過的、干淨的——推向甦念霜。
你不是一個人。他在心里說。
“你幾百次輪回，都是一個人扛。”
“這一次——”
“我陪你。”
下一刻，葉行舟的干淨的心，和甦念霜的不滅的初心，在識海里，輕輕踫撞。
然後——
共鳴了。
本源晶石，驟然爆發出耀眼的白光。
那不是月光般的溫潤了。
是——太陽般的光。
純粹、熾熱、不可阻擋。
白光從了望台沖天而起，直插雲霄。
遠處的黑霧，像遇到了克星，紛紛退散。
甦念霜睜開了眼楮。
她的眼里，沒有了疲憊，沒有了絕望。
只有——亮。
和幾百次輪回里，每一次再來一次時，一模一樣的亮。
激活……完成了。她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