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後第五日。
葉行舟去西市買東西，走到一處僻靜巷子時，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沒回頭，但後頸微微發涼。
有人在跟蹤他。
不止一個——至少兩個，一個在左後方，一個在右前方。
他沒動聲色，繼續往前走。拐過一個街角，他忽然閃身進了路邊一家茶鋪，掀開簾子，假裝挑茶。
兩道身影在茶鋪外掠過，沒停。
但葉行舟知道，他們沒走遠。
有意思。他低聲嘀咕。
回去的路上，葉行舟留意了。
那兩個跟蹤的人，輕功不弱，腳步壓得極低，走路幾乎沒有聲音。但他們不知道，葉行舟在修仙界混過，耳目早就被磨得比常人敏銳得多。
何況，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甦念霜。
認出來了？甦念霜低聲問。
認出來了。葉行舟說，“從養士館出來就跟上了。”
“宮里的人？”
八成是。葉行舟說，“普通人沒這個本事。”
甦念霜想了想。
“皇帝盯上你了。”
盯上了。葉行舟說，“大朝會上我說’它一直在陛下眼前’——他信了，也起疑了。”
“那你怎麼打算？”
不動聲色。葉行舟說，“他盯他的，我過我的。他盯得住，盯；盯不住，算了。”
甦念霜看了他一眼。
“你就這麼淡定？”
不淡定能怎麼辦？葉行舟說，“跑？皇帝派人盯著，我往哪跑？躲？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不如就讓他盯著，看他想盯出什麼來。”
當夜，養士館。
葉行舟正在廂房里看書，房門忽然被敲響了。
不是甦念霜——甦念霜敲門沒這麼斯文。
“誰？”
葉公子，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有位故人，想見您一面。”
葉行舟皺眉。
“什麼故人？”
您見了他便知。那聲音說，“就在養士館後院的枯井旁。公子若不來……”
聲音頓了頓。
“他讓我帶一句話︰‘南疆碎星遺跡，二十年前舊事’。”
葉行舟的手，微微一頓。
南疆。碎星遺跡。二十年前。
那是第一卷里的事——皇室禁軍找的事，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他起身，推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灰衣人，低著頭，看不清臉。
灰衣人側身讓路。
養士館後院，枯井旁。
月光下，一個中年男人負手而立。
他穿著普通的布衣，背對著葉行舟，身形挺拔，站姿筆直。葉行舟看不清他的臉，但那背影莫名有些熟悉。
你來了。中年男人轉過身。
葉行舟看清了他的臉。
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眉頭很深，像是常年皺著。眼神銳利，像鷹。
葉行舟想起來了。
大朝會那天，宮門口——就是這個人，看了他好幾眼。
“閣下是？”
秦正。男人說，“二十年前，我帶人去南疆碎星遺跡，追查過一件’上界異物’。”
葉行舟的心，沉了一下。
秦正。
第一卷里，皇室禁軍統領，追查追了二十年的那個人。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里？
你認得我。秦正盯著他的臉，“你在宮門口，看我那一眼，我就知道你認得我。”
“……見過。”
在碎星遺跡。秦正說，“二十年前。”
葉行舟沒有說話。
那一年，秦正緩緩道，“我帶人去碎星遺跡，找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找了三個月，沒找到。但我在遺跡里，見過一個人——”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
“一個年輕的修士，能徒手接我三劍。我一劍出去，他紋絲不動；我三劍盡出，他依然紋絲不動。”
“那人的臉，我記了二十年。”
秦正看著葉行舟。
“就是你的臉。”
葉行舟沉默了。
他記起來了。
第一卷里，在碎星遺跡外圍，他確實和皇室禁軍交過手。那時候他剛築基，秦正帶人圍堵他，他一把握住秦正的劍鋒，紋絲不動。
那是他第一次在凡人面前暴露實力。
你……秦正的聲音微微發緊，“二十年了，你一點沒變。”
修士駐顏。葉行舟說，“這不奇怪。”
修士駐顏不奇怪。秦正說，“但一個二十年前在碎星遺跡的年輕修士，二十年後忽然出現在天啟城，被我三弟招進養士館，忽然有了’一等武者’的名聲——”
他逼近一步。
“你到底是什麼人？”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葉行舟看著秦正，忽然笑了。
秦統領，他說，“你知道皇帝為什麼讓我進養士館嗎？”
秦正皺眉︰“……陛下說，你是個人才。”
人才？葉行舟說，“一個無籍貫、無師承、無來處的’人才’，值得皇帝在大朝會上親自過問？值得你在宮門口盯我整整五天？”
秦正的目光閃了閃。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葉行舟說，“從第一天就知道。”
“那你——”
秦統領，葉行舟打斷他，“我來天啟城，不是為了找你，也不是為了找皇帝。我只是——化凡。”
“化凡？”
體驗凡人生活。葉行舟說，“僅此而已。”
秦正盯著他，目光銳利如刀。
半晌，他問了一句。
“那你身邊那個女人呢？”
葉行舟心里一動。
“哪個女人？”
跟你一起住的那個。秦正說，“甦氏。她也不是凡人。”
葉行舟沒有回答。
我派人查過她。秦正說，“她的底細，比你還干淨——干淨得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的。”
“……”
葉行舟。秦正的聲音壓低了，“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人？”
葉行舟看著秦正，許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嘆了口氣。
秦統領，他說，“你追查那件’上界異物’，追了二十年，對吧？”
秦正瞳孔一縮。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要找的東西，葉行舟說，“不是物。”
“是……？”
“是人。”
秦正愣住了。
是人，葉行舟重復了一遍，“但也不是普通的人。它不會出現在你面前，因為它的’根’，在別處。”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在說，葉行舟看著他，“你要找的東西，或許永遠找不到。因為它本來就不在天啟城，也不在碎星遺跡。”
他頓了頓。
“它在別的地方。”
秦正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臉上，葉行舟看見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葉行舟，秦正忽然說，“你告訴我這些，是什麼意思？”
沒有意思。葉行舟說，“只是給你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你追了二十年，追的不是一個’東西’。葉行舟說，“是一個’可能’。”
他轉身，往養士館的方向走去。
“我只能告訴你這些。別的，你自己去查。”
秦正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等等。他忽然說。
葉行舟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說你化凡。秦正說，“化凡之後呢？你打算一直待在天啟城？”
不知道。葉行舟說，“走一步看一步。”
“那你——”
秦統領。葉行舟打斷他，“你盯我，我無所謂。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麼事？”
皇帝要找的東西，葉行舟說，“找到了，不一定是好事。”
他抬步走了。
秦正站在枯井旁，看著他消失在月色里，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識海里，陸程的光球忽然亮了。
他听到了什麼——模模糊糊的，但足夠讓他心驚肉跳。
“……它’不是物，是人……”
陸程猛地坐起來。
葉老弟！！他抓著光球大喊，“你跟秦正說什麼了！！”
光球暗了暗，沒有回應。
陸程癱回躺椅，捂著胸口。
完了完了完了，他喃喃，“葉老弟這是要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