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黑之後，三殿下來了。
沒走正門，還是翻牆——這次翻得比上次更熟練。
葉行舟在院子里等他。
趙兄。他拱了拱手，“這麼晚？”
有些話，得私下說。三殿下臉色不太好看，“你那女人——甦氏——在嗎？”
“在屋里。”
“讓她也出來。”
葉行舟回頭，甦念霜已經推門出來了。
她換回了素色布裙，頭發松松地挽著，手里端著一壺茶。
三殿下。她把茶壺放在石桌上，“坐。”
三殿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葉行舟，最後在下首的石凳上坐了。
茶就免了。他說，“我今晚來，是想問幾句話。”
“殿下請問。”
三殿下沒有立刻開口。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
院子里，只有夜風的聲音。
甦氏，他終于開口了，“你是修士。”
甦念霜點頭。
“什麼修為？”
甦念霜沒有說話。
我問的是實話。三殿下看著她，“宮里那些人，我可以幫你瞞。但我得知道，瞞的是什麼。”
甦念霜看了葉行舟一眼。
葉行舟微微點頭。
化神巔峰。甦念霜說。
三殿下的手，在茶盞上頓住了。
“化神……巔峰？”
“是。”
三殿下轉頭，看著葉行舟。
“那你呢？”
我也是化神巔峰。葉行舟說，“但我修了些別的東西，真打起來，她未必贏得了我。”
三殿下看著他，目光復雜。
化神巔峰……他喃喃，“修仙界，頂尖的存在……你們兩個……”
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葉行舟，他說，“你入我的養士館，當我的門客——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個化神巔峰的修士，藏在我三皇子府里當門客。三殿下說，“若是我父皇知道這事——他不只盯著你，他還會盯著我。”
所以我說，葉行舟說，“會害你。”
害我？三殿下搖頭，“不，不只是害我——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背對著他們。
你知道我這輩子最想要什麼嗎？他忽然問。
葉行舟和甦念霜對視了一眼。
“什麼？”
“我想當皇帝。”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三殿下轉過身，看著他們，目光平靜。
我知道這話要是傳出去，我死無葬身之地。他說，“但你們兩個不是外人——你們是修士，你們遲早要走。所以我告訴你們。”
為什麼告訴我們？甦念霜問。
因為你們知道我的底。三殿下說，“你們知道我是什麼人，知道我的野心，知道我想做什麼——但你們不會說出去。”
他走回石桌前，坐下。
葉行舟，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護著你嗎？”
“為什麼？”
因為我缺人。三殿下說，“太子有暗衛，有謀士，有軍方的人；二皇兄有外戚，有世家；我有什麼？我只有一個養士館，幾十個門客，一半是混日子的。”
他頓了頓。
可你不一樣。他看著葉行舟，“你有腦子，有手段，有膽量。你一個人，能把太子耍得團團轉。你身邊還有個化神巔峰的道侶——我若不護著你，我護誰？”
“所以你護我，是因為我有用。”
三殿下說，“但不是只有用。”
他頓了頓。
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說，“你說，太子想控我，你想用我——這倆不一樣。”
“我說過。”
我當時就想，三殿下說，“這個人，看得透。我想用他，就得讓他覺得值得。讓他覺得值得，就得給他他想的東西。”
“我想的東西是什麼？”
我不知道。三殿下說，“但我知道，你不想待在皇宮里，不想卷入奪嫡——你想的，是你們自己的事。”
葉行舟看著他，沒有說話。
所以我給你自由。三殿下說，“不逼你站隊，不讓你卷進來。你住在養士館，想出門就出門，想查案就查案——我不管你。只要你別給我惹事，別把我牽連進去。”
“可我還是把你牽連進去了。”
三殿下苦笑，“你那個甦氏，一掌拍飛三個殺手——這下好了，我三皇子府里，藏了兩個化神巔峰的修士。這事要是傳出去，我死一百次都不夠。”
院子里，沉默了。
夜風卷過，帶來一絲涼意。
三殿下，葉行舟終于開口了，“你想問我們什麼？”
三殿下看著他。
我想問，他說，“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葉行舟想了想。
化凡還沒結束。他說，“我們本來只是想體驗幾年凡人生活。但現在看來，怕是體驗不成了。”
“那你們是走，還是留？”
“還沒定。”
“若是走，打算什麼時候走？”
不知道。葉行舟說，“若是留，打算怎麼留，還沒想好。”
三殿下點了點頭。
我有一個提議。他說。
“什麼提議？”
你們留下來。三殿下說，“但不是當門客——是當我的……客人。”
“客人？”
三殿下說，“你們不掛名，不進養士館名冊，不算我的門客。你們住在我府里，吃我的，喝我的——但我不對外說你們的身份。”
“這有什麼好處？”
好處是——三殿下說，“你們不用再應付太子，不用再應付養士館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太子借你，我替你們擋；皇帝盯你，我替你們扛。你們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三殿下看著他。
“幫我。”
葉行舟挑眉。
“幫你做什麼？”
奪嫡。三殿下說，“我不逼你站隊，但我需要的時候，你能幫我一把。”
他頓了頓。
不是讓你殺人，不是讓你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他說，“就是——我需要的時候，你在。”
院子里，安靜了。
甦念霜看了葉行舟一眼。
葉行舟想了很久。
趙兄，他問，“你說實話——你請我們留下，是因為我們有用，還是因為……你覺得欠我們的？”
三殿下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來天啟城，入你的養士館，是我自己選的。葉行舟說，“你收留我，給我身份，給我月俸，讓我有個落腳的地方——這份情，我認。”
但後來，他繼續說，“我給你惹了麻煩。太子盯著你，皇後試探你，皇帝盯上你——這些，都是我惹出來的。”
“所以？”
所以你不欠我的。葉行舟說，“是我欠你的。”
三殿下沉默了。
你要我幫你，葉行舟說，“我幫。但不是當交易——是還人情。”
他站起身，看著三殿下。
“趙兄，你說得對。你缺人，太子有暗衛有謀士，二皇兄有外戚有世家。你一個三皇子，想爭那個位子，難如登天。”
“所以——”
所以我幫你。葉行舟說，“不是幫你當皇帝，是幫你——讓你有本錢爭。”
三殿下的眼楮，微微亮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葉行舟說，“你想爭那個位子，我不攔你。但我不卷進去——我給你出主意，幫你看人，幫你想策略。真到了刀光劍影的時候，我自己判斷該不該出手。”
“那我要是不讓你出手呢？”
那就不出。葉行舟說，“我說了，我不卷進奪嫡。我幫你，是還人情，不是綁上你的船。”
三殿下看著他，忽然笑了。
葉行舟，他說，“你這個人，真是……”
“真是什麼？”
真是比狐狸還精。三殿下說，“幫我，又不卷進去；還人情，又不綁自己。你這是——給自己留退路。”
葉行舟點頭，“我是有退路。”
“為什麼？”
因為我遲早要走。葉行舟說，“我幫你，是在你這兒待一天，就還你一天的人情。等我走了——兩不相欠。”
三殿下看著他，目光復雜。
許久，他嘆了口氣。
他說，“就這麼定。”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你們今晚就搬。他說，“養士館那邊，我讓人去說。就說葉行舟得罪了太子的人，不宜再待。搬到我府里——換個地方，換個身份。”
“換什麼身份？”
我府里的客人。三殿下說，“你們住東跨院，吃我的，喝我的。對外就說是我請來的高人，不掛名，不入冊。太子的人進不來，皇帝的人……我再想辦法。”
他拱了拱手。
“葉兄，甦姑娘——以後的路，走一步看一步。但有一點，你們記住。”
“什麼？”
在這天啟城里，三殿下說，“你們不是一個人。”
他轉身，往牆邊走去。
走到牆根，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葉行舟一眼。
對了，他說，“你們那個……化凡——還繼續嗎？”
葉行舟想了想。
繼續。他說，“換個地方，繼續當凡人。”
三殿下笑了。
他說，“那我就當你們是我的凡人客人。”
他翻牆走了。
院子里，只剩葉行舟和甦念霜兩個人。
你覺得他……甦念霜低聲問，“可信嗎？”
不知道。葉行舟說，“但他跟我們綁在一起了。他想當皇帝，就得護著我們；他想護著我們，就得跟我們一條船。”
“那他要是出事了呢？”
他出事了，葉行舟說，“我們就走。”
甦念霜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是——給自己留了三條退路。”
四條。葉行舟說，“幫他，不幫他，走人，還有——”
“還有什麼？”
皇帝真的動手的時候，葉行舟說，“我們打得過他。”
甦念霜愣了愣，然後笑出了聲。
她說，“化神巔峰的底氣，就是不一樣。”
識海里，陸程的光球亮著。
他听到了全過程——三殿下提議、葉行舟還人情、搬進王府。
葉老弟，他抓著光球，“你這是給自己找了條後路啊。”
裴三︰“什麼後路？”
幫三殿下，又不卷進去。還人情，又不留把柄。陸程說，“這叫什麼——這叫’進可攻，退可守’。”
歷九︰“可三殿下要是失敗了怎麼辦？”
失敗了？陸程嘿嘿一笑，“失敗了就跑啊。化神巔峰，還怕跑不掉？”
他摸了摸光球，得意洋洋。
“葉老弟這腦子，比他那系統還靈光。”
光球暗下去。
識海里，只剩下夜風和兩個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