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葉行舟躺在榻上，睡不著。
秦正白天說的那些話，一直在腦子里轉。
“它有意識。但它的意識——在保護你。”
“它很特殊。比你想的還要特殊。”
“看得透的人好對付，看不透的人才危險。”
他為什麼要說這些？
葉行舟翻了個身。
在想秦正？陸程的聲音，輕輕響起。
葉行舟說，“他明明可以上報。”
陸程說，“他探到了我有意識。上報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他沒有。”
陸程說，“他選擇了不說。”
“為什麼？”
陸程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想知道。他說，“一個將軍，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隱瞞這種發現——沒有好處。”
“所以？”
所以他一定有原因。陸程說，“一個他不願意說出來的原因。”
葉行舟沉默了一會兒。
“能查嗎？”
陸程說，“但有風險。”
“什麼風險？”
秦正是皇帝的人。陸程說，“你查他，皇帝可能會知道。”
“那怎麼辦？”
不直接查。陸程說，“通過別的渠道。”
“什麼渠道？”
陸程想了想。
三殿下。他說，“你之前幫三殿下查過賬。他欠你人情。你可以通過他，打听秦正的事。”
葉行舟皺了皺眉。
“我已經跟他劃清界限了。”
表面劃清，不是真的劃清。陸程說，“皇帝不一定信你們沒關系，但他會觀察。你現在去找三殿下——”
“皇帝會知道。”
陸程說，“所以你不能親自去。”
“那怎麼辦？”
讓人傳話。陸程說，“三殿下在京城有不少眼線。你找一個他信得過的人，讓那個人幫你傳話。”
“誰？”
甦念霜。陸程說，“她在外面，沒人盯著她。她去找三殿下的人，比你親自去安全。”
葉行舟沉默了一會兒。
“她能行嗎？”
她是三殿下的人。陸程說，“三殿下信任她。她去傳話，三殿下不會懷疑。”
“那就這麼辦。”
第二天一早，葉行舟給甦念霜傳了個消息。
用的不是普通的傳訊符——那個太容易被截獲。
是本源之間的感應。
葉行舟閉上眼楮，將一段念頭送出去。
“幫我打听一個人。秦正。”
片刻後，甦念霜的回應傳來。
“了解。”
就這麼兩個字。
葉行舟睜開眼楮。
成了。他說。
陸程說，“等消息吧。”
三天後，消息來了。
不是甦念霜親自來的——是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在養士館門口吆喝。
“糖葫蘆——”
葉行舟出門買了兩串。
小販遞糖葫蘆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
“東市，醉仙樓，後天午時。”
然後他就走了。
葉行舟捏著糖葫蘆，回了院子。
是三殿下的人？他問。
應該是。陸程說，“三殿下在京城有不少這種人。表面是小販，實際上是他的眼線。”
“他願意見我？”
願意見。陸程說，“你幫過他查賬，他欠你人情。而且——他對秦正也有興趣。”
“他為什麼對秦正有興趣？”
不知道。陸程說，“但三殿下不是傻子。你突然要打听秦正，他一定會想知道為什麼。”
葉行舟皺了皺眉。
“他會問？”
陸程說，“但你可以不答。”
“不答？”
你找他打听消息，不是找他問問題。陸程說，“他想知道原因，你可以不說。他拿不到情報，自然會著急。”
“這樣好嗎？”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陸程說，“是你現在沒有籌碼跟他交換。你只能——拿情報換情報。”
葉行舟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那就後天去。”
後天，午時。
醉仙樓在東市，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酒樓。
葉行舟換了身普通衣服，戴了個斗笠，獨自過去。
他進去的時候，三殿下已經在二樓的一個雅間等著了。
葉兄。三殿下放下茶杯，“好久不見。”
殿下。葉行舟拱了拱手，在他對面坐下。
三殿下看著他，目光復雜。
“你找我有事？”
有事。葉行舟說，“想請殿下幫個忙。”
“什麼忙？”
“幫我打听一個人。”
“誰？”
“秦正。”
三殿下的眼神，微微一動。
秦正？他說，“皇帝身邊的秦正？”
“是。”
“你打听他做什麼？”
葉行舟沒有回答。
三殿下看了他一會兒。
“你不想說？”
不是不想說。葉行舟說，“是說了對殿下沒好處。”
“什麼意思？”
殿下的好奇心會害死你。葉行舟說，“秦正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殿下幫我打听，我不會虧待殿下。”
三殿下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幫過秦正？”
葉行舟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三殿下的眼神，微微眯起，“你怎麼知道我幫過秦正？”
葉行舟的心，微微一跳。
“殿下沒說過。”
我沒說過。三殿下說，“但你知道。”
葉行舟沉默了。
他看向陸程。
……他怎麼知道的？陸程的聲音，有些凝重，“三殿下幫過秦正這件事，我沒查到過。”
我也不知道。葉行舟在心里說，“但他剛才說的——”
他剛才說’你找我有事’。陸程說，“他沒說錯。但他說’幫我打听一個人’的時候，他的眼神變了。”
“變了？”
陸程說，“像是——想到了什麼。”
葉行舟看著三殿下。
殿下，他說，“你幫過秦正？”
三殿下沉默了一會兒。
幫過。他說，“很多年前。”
“什麼時候？”
二十年前。三殿下說，“那時候我還沒成年。秦正也不是將軍。”
“發生了什麼事？”
三殿下看著他。
“你為什麼想知道？”
因為——葉行舟頓了頓，“秦正幫過我。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幫我。我想知道原因。”
他幫過你？三殿下眉頭一動，“怎麼幫的？”
前兩天，皇帝派他探我的識海。葉行舟說，“他探到了——一些東西。但他沒有上報。”
三殿下的眼神，微微一變。
“他探到了什麼？”
一個聲音。葉行舟說，“會說話的聲音。”
三殿下沉默了。
他看著葉行舟，目光復雜。
葉行舟，他說，“你身上那段聲音——就是陛下找了二十年的東西？”
葉行舟沒有回答。
三殿下看了他一會兒。
你不說話，就是默認了。他說，“秦正探到了它有意識，但沒有上報——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想知道。葉行舟說，“所以來找殿下。”
三殿下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十年前，他說，“秦正有一個妹妹。”
葉行舟一愣。
“妹妹？”
三殿下說，“他妹妹比他小三歲，叫秦婉。秦正很疼她——那時候秦正還不是將軍，只是一個普通的校尉。他妹妹被選進宮里當宮女，他舍不得，但沒辦法。”
“然後呢？”
然後——三殿下頓了頓，“她死了。”
“怎麼死的？”
宮里的說法是病死的。三殿下說，“但秦正不信。他去查，查到了一個叫’異寶’的東西。”
葉行舟的心，微微一跳。
“異寶？”
三殿下說，“據說陛下當年得到過一件異寶，能號令天下。但那東西後來失控了，害死了很多人。秦正的妹妹——就是被異寶害死的。”
葉行舟沉默了。
他查到異寶害死了她？他問。
三殿下說，“但他沒有證據。他只是懷疑。他去找陛下申冤，被打了一頓板子，趕出了宮。”
“後來呢？”
後來——秦正就變了。三殿下說，“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他拼命往上爬，爬到將軍。他一直在找那件異寶的下落——但二十年過去了，什麼都沒找到。”
葉行舟沉默了。
所以——他慢慢說，“他幫過我，是因為他在我身上看到了異寶的影子？”
可能是。三殿下說，“但我不確定。”
“殿下為什麼知道這些？”
三殿下看著他。
因為我幫他查過。他說，“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事。我覺得秦正可憐，就偷偷幫他查了一些東西。查著查著，查到了異寶的事。”
“然後呢？”
然後我被父皇發現了。三殿下說，“他警告我不要再查。我就停了。”
他頓了頓。
“但秦正沒有停。他還在查。”
“查了二十年？”
三殿下說，“他查了二十年。”
葉行舟沉默了。
所以——他慢慢說，“他幫我，是因為他覺得我身上有異寶的線索？”
可能是。三殿下說，“但還有另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他恨異寶。三殿下說，“他妹妹被異寶害死，他恨了二十年。但異寶已經消失了——至少父皇是這麼說的。”
“然後？”
然後他在我身上看到了異寶。三殿下說，“但他探了你的識海之後，發現——它不是他想象的那種東西。”
葉行舟的心，微微一跳。
“什麼意思？”
他的妹妹是被異寶害死的。三殿下說，“異寶是邪物，會控制人。但你身上的聲音——”
“它沒有控制我。”
三殿下說，“它沒有控制你。它在保護你。這不是邪物的做法。”
葉行舟沉默了。
所以他選擇不上報？他問，“因為他不覺得我是威脅？”
可能。三殿下說，“但也可能——他覺得你是另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異寶不是只有一種。三殿下說，“有的異寶會害人，有的異寶會幫人。你身上的聲音——可能是後者。”
葉行舟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希望？”
我不知道。三殿下說，“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幫你，不是沒有原因的。”
葉行舟沉默了。
他看向陸程。
……原來如此。陸程的聲音，輕輕響起，“他妹妹被異寶害死，他恨了二十年。但他在我身上看到的，不是他想象的那種東西。”
“所以他選擇保護你？”
陸程說，“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一個不會害人的聲音。他可能覺得——如果這個東西真的存在，也許他的妹妹當年不用死。”
葉行舟沉默了。
窗外，陽光正在西斜。
葉行舟。三殿下忽然開口。
“殿下。”
你身上的那段聲音——他看著他，“它到底是什麼？”
葉行舟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但它不是邪物。”
“你怎麼確定？”
因為——葉行舟頓了頓，“它救過我很多次。它有它的秘密，但它從來沒有害過我。”
三殿下看著他。
“你信任它？”
葉行舟說，“它是——我的伙伴。”
三殿下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葉行舟，他說，“你是個有意思的人。”
“殿下過獎了。”
不是過獎。三殿下說，“你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人。”
“怎麼奇怪？”
你有威脅，但你不想爭。三殿下說，“你有能力，但你只想活。你身上有陛下找了二十年的東西，但你不想用它換好處。”
他頓了頓。
“你到底是什麼人？”
葉行舟看著他。
殿下，他說，“我只是一個想活著的人。”
三殿下看了他一會兒。
他說，“秦正的事，我幫你查了。以後有需要，再來找我。”
“多謝殿下。”
三殿下站起身。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麼？”
太子。三殿下說，“他最近在找你麻煩。”
葉行舟眉頭一動。
“他找什麼麻煩？”
我不知道。三殿下說，“但他的人最近在到處打听你的事。我的人听到了一些風聲——太子在策劃什麼。”
葉行舟的心，微微一沉。
“他策劃什麼？”
不知道。三殿下說，“但你要小心。太子不是一個肯吃虧的人。你拒絕他的招攬，又幫過我——他一定記恨你。”
“我知道了。”
三殿下看了他一眼。
葉行舟，他說，“你小心點。”
他轉身走了。
葉行舟一個人坐在雅間里，看著窗外的夕陽。
陸程。他低聲說。
“嗯。”
“秦正——”
我知道。陸程說，“他想在我身上找到另一種可能。一個不會害人的聲音。”
“你——怎麼想？”
陸程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不是我的敵人。”
“那他是？”
他是——陸程頓了頓，“一個失去了妹妹的人。”
葉行舟沉默了。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