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搀扶着苏药师，沿着狭窄的矿道向外走。苏药师的脚步虚浮，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疗伤丹药在起作用，但被囚禁多日的虚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的。
矿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林芸汐手中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光芒照亮前方三五步的距离，岩壁上的水珠反射着幽光。
“姑娘……还没请教尊姓大名。”苏药师喘息着问。
“林云。”林芸汐简短回答。
“林姑娘……”苏药师沉默片刻，“今晚的恩情，苏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芸汐没有接话。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远处的声音——不是矿道里的，是矿洞外的。很轻微，但确实存在。是脚步声？还是风声？
她停下脚步，将夜明珠的光完全遮住。
黑暗笼罩两人。
苏药师也察觉到了异常，屏住呼吸。
寂静中，那声音更清晰了。
是破空之声。
不止一道。
正朝矿洞的方向而来。
林芸汐的心沉了下去。王管事逃出去才多久？最多一刻钟。这么快就有人来了？是赵元启的人，还是……
“林姑娘……”苏药师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来了。”
“我知道。”林芸汐说，“你还能走吗？”
“能。”苏药师咬牙道，“就是爬，我也要爬出去见小荷。”
林芸汐点头，重新点亮夜明珠，扶着苏药师加快脚步。
矿道蜿蜒向下延伸，越往前走，空气越潮湿，岩壁上渗出的水珠汇成细流，沿着石缝滴落。地面湿滑，长满深绿色的苔藓，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林芸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混沌灵气在体内缓缓运转，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是主矿道，宽阔但可能有人把守。右边是废弃的支道，狭窄但隐蔽。
林芸汐选择了右边。
支道只有半人高，两人必须弯腰前行。岩壁粗糙，布满尖锐的石棱，稍不注意就会划伤皮肤。苏药师身体虚弱，几次差点摔倒，都被林芸汐及时扶住。
“坚持住。”林芸汐说，“快到了。”
她记得这条支道的出口——在矿洞外围的一片乱石堆后，隐蔽但安全。只要出了矿洞，就能绕回杂役院，找到小荷，然后……
破空声更近了。
就在头顶。
林芸汐猛地停下脚步，将夜明珠再次熄灭。
黑暗中，她听到矿道上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至少五六个人，正在主矿道里快速移动。
“王管事说就在前面！”
“快！别让那贱人跑了！”
“赵师兄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声音粗哑，充满恶意。
林芸汐的眼神冷了下来。
赵元启。
果然是他。
她扶着苏药师，在黑暗中缓缓后退，退到支道深处一个凹陷的岩缝里。岩缝狭窄，刚好能容两人藏身。林芸汐将苏药师推进去，自己挡在外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主矿道经过，火把的光透过岩壁缝隙漏进来，在支道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这边有脚印！”
“追！”
脚步声远去。
林芸汐等了几息，确认安全，才重新点亮夜明珠。
苏药师的脸色苍白：“林姑娘，他们……”
“是冲我来的。”林芸汐平静地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苏药师抓住她的手臂，“你救了我，我不能让你……”
“你留在这里，只会拖累我。”林芸汐打断他，“放心，我不会有事。”
她将夜明珠塞进苏药师手里：“拿着。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回来，你自己想办法出去，去找小荷。”
“林姑娘……”
林芸汐已经转身，沿着支道往回走。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混沌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刚才战斗消耗的体力。虽然只剩一成，但足够她做一件事——
把那些人引开。
主矿道里，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动。
五个杂役打扮的人正在搜索。为首的是一名高瘦男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另外四人分散开来，在矿道两侧仔细查看。
“疤哥，这边有血迹！”一个矮胖杂役喊道。
刀疤男走过去，蹲下身查看。地面上的确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但痕迹新鲜。
“是王管事的血。”刀疤男冷笑，“那贱人下手不轻啊。”
“疤哥，咱们真要抓她？”另一个杂役有些犹豫，“王管事可是凝气六层，都被她……”
“闭嘴！”刀疤男瞪了他一眼，“赵师兄说了，那贱人只是用了什么邪门手段。咱们五个人，还怕她一个凝气二层？”
“可是……”
“没有可是！”刀疤男站起身，“找到她，废了她，带回去给赵师兄发落。赵师兄说了，谁抓住她，赏一百灵石！”
一百灵石。
四个杂役的眼睛都亮了。
在杂役院，一百灵石是他们半年的工钱。有了这笔钱，就能买丹药，买功法，甚至有机会突破到凝气中期，摆脱杂役身份。
贪婪压过了恐惧。
五人继续向前搜索。
林芸汐藏在拐角处的阴影里，看着他们走近。
她的呼吸平稳，心跳缓慢。匿灵佩全力运转，将她的气息完全隐藏。她就像一块石头，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融入黑暗。
刀疤男走到拐角处，突然停下。
他皱了皱眉，举起火把，朝阴影处照去。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疤哥，怎么了？”矮胖杂役问。
“感觉……有点不对劲。”刀疤男说，“太安静了。”
“矿洞里不都这样吗？”
刀疤男摇头，继续向前走。
就在他经过拐角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上方落下。
林芸汐双手撑在岩壁两侧，身体如弓般绷紧，双腿如剪刀般绞向刀疤男的脖颈。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一丝预兆。
刀疤男反应极快，长刀向上撩起。
但林芸汐的速度更快。
她的双腿绞住刀疤男的脖子，身体借力一旋，将刀疤男整个人带倒在地。长刀脱手飞出，撞在岩壁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疤哥！”
四个杂役惊呼，纷纷拔出武器。
林芸汐落地，脚尖一点，冲向离她最近的矮胖杂役。矮胖杂役举刀就砍，刀锋破空，带着凝气三层的灵力波动。
林芸汐侧身避开，右手如毒蛇般探出，扣住矮胖杂役的手腕。混沌灵气顺着指尖涌入，瞬间冲散对方经脉中的灵力。
矮胖杂役惨叫一声，手腕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
刀脱手。
林芸汐接住刀，反手一刀背拍在矮胖杂役后颈。矮胖杂役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一起上！”另外三个杂役红了眼，同时扑来。
三把刀，从三个方向砍向林芸汐。
林芸汐不退反进，身体如游鱼般滑入三人的包围圈。她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招都简洁致命。避开第一把刀，格开第二把刀，第三把刀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划破衣襟，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右手刀光一闪。
一名杂役的胸口被刀背重重击中，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杂役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落在地。
另外两名杂役吓得后退。
林芸汐没有追击。
她站在原地，手中的刀垂下，刀尖滴着血——不是她的血，是刚才那名杂役的血。
“还要打吗？”她问。
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两名杂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这女人……太可怕了。
明明只有凝气二层，但战斗经验丰富得不像话。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没有一丝多余。而且，她身上那股气息……
冰冷，死寂，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跑！”一名杂役尖叫，转身就逃。
另一名杂役也跟着逃跑。
林芸汐没有追。
她走到刀疤男身边。刀疤男还躺在地上，脖子被绞得差点断掉，正在剧烈咳嗽。
林芸汐蹲下身，捡起他的长刀。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
刀疤男瞪着她，眼神凶狠：“你……你死定了……赵师兄不会放过你……”
“赵元启。”林芸汐点头，“我知道了。”
她举起长刀。
刀疤男瞳孔收缩：“你……你敢杀我？宗门规定，同门相残……”
“这里没有宗门。”林芸汐说，“只有矿洞，和死人。”
刀锋落下。
不是砍向脖子，而是刀背重重拍在刀疤男的后脑。刀疤男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林芸汐站起身，将长刀扔在地上。
她走到另外几个杂役身边，如法炮制，将他们都打晕。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岩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混沌灵气消耗得更厉害了。
只剩半成。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回到支道，苏药师还藏在岩缝里，手里紧紧握着夜明珠，脸色苍白。
“林姑娘！”看到林芸汐回来，他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没事。”林芸汐说，“走。”
她扶着苏药师，继续沿着支道前进。
这次没有遇到阻拦。
支道的出口在一片乱石堆后，被茂密的藤蔓遮掩。林芸汐拨开藤蔓，月光洒进来，清冷如水。
外面是矿洞外围的荒地，杂草丛生，远处是杂役院的轮廓。
“到了。”林芸汐说。
苏药师看着月光，眼眶突然红了。
“我……我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他的声音哽咽。
林芸汐没有说话。
她扶着苏药师走出矿洞，来到荒地上。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兽栏传来的淡淡腥味。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杂草丛中。
“林姑娘，大恩不言谢。”苏药师站稳身体，朝林芸汐深深一揖，“日后若有差遣，苏某万死不辞。”
林芸汐扶住他：“先去找小荷。”
两人正要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想走？”
林芸汐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王管事从乱石堆后走出来。
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惨白，但眼神阴毒如蛇。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正是之前被她打晕的张三和王五。两人手里都握着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没想到吧？”王管事狞笑，“你以为我会乖乖听话？你以为我会放你们走？”
林芸汐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给了你机会。”她说。
“机会？”王管事大笑，“你废了我的右手！我这辈子都毁了！你还敢说给我机会？”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疯狂：“今晚，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
符箓巴掌大小，用朱砂绘制着复杂的纹路，在月光下闪烁着危险的红光。红光越来越亮，符箓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急剧上升。
二阶烈焰符。
威力足以重伤甚至杀死凝气中期修士。
“林姑娘，小心！”苏药师惊呼。
林芸汐瞳孔一缩。
生死关头，她不再隐藏。
体内仅剩的半成混沌灵气疯狂运转，沿着经脉冲向指尖。她的指尖，一簇混沌色的火苗再次出现。火苗很小，很微弱，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出现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管事手中的烈焰符红光猛地一滞。
“去死吧！”王管事嘶吼，将符箓掷向林芸汐。
符箓化作一道赤红火线，带着灼热的高温，撕裂空气，直射林芸汐面门。
林芸汐没有躲。
她抬起右手，指尖那簇混沌色火苗轻轻一弹。
火苗离手，迎向烈焰符。
两者在空中相遇。
混沌灵火沾上烈焰符的瞬间，符箓上的红光猛地扭曲、黯淡，仿佛被那灰色的火苗“吞噬”了一般。符箓表面的朱砂纹路开始崩解，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空气中。烈焰符的力量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混沌灵火彻底湮灭。
无声无息。
符箓化为灰烬，飘散在夜风中。
王管事惊骇欲绝。
他想甩掉符箓，却已经晚了。混沌灵火顺着符箓的灰烬，沾上了他的右手——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王管事的右手绷带瞬间燃烧，灰色的火焰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火焰所过之处，血肉焦黑，骨骼崩裂。王管事疯狂拍打手臂，想扑灭火焰，但那灰色的火焰仿佛有生命般，死死黏在他的皮肤上，不断吞噬着他的血肉和灵力。
三息。
仅仅三息时间。
王管事的右手彻底化为焦炭，从手腕处断裂，掉在地上，摔成一堆黑灰。
他抱着断臂，跪倒在地，惨叫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张三和王五吓傻了。
他们看着王管事焦黑的断臂，又看看林芸汐指尖那簇重新浮现的灰色火苗，身体剧烈颤抖，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鬼……鬼啊！”王五尖叫，转身就跑。
张三也想跑，但腿软得站不起来，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林芸汐没有理会他们。
她走到王管事面前。
王管事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如同见鬼。恐惧，绝望，还有深深的悔恨。
“饶……饶命……”他嘶哑地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饶了我……”
林芸汐看着他，眼神冰冷。
“我给过你机会。”她说。
她抬起脚，重重踢在王管事的后颈。
王管事闷哼一声，晕倒在地。
林芸汐转身，走向张三。张三吓得连连后退，但林芸汐已经走到他面前，同样一脚踢晕。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
混沌灵气彻底耗尽。
一股强烈的虚弱感从四肢百骸传来，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
不能倒。
苏药师还在等她。
她走到苏药师面前。苏药师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感激，有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林姑娘，你……”
“先离开这里。”林芸汐打断他，声音有些虚弱。
她扶着苏药师，朝杂役院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爹！林姐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喊道。
林芸汐回头。
月光下，小荷从乱石堆后冲出来，脸上满是泪痕。她跑到苏药师面前，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爹！爹！你没事吧？我好担心你……”
苏药师抱着女儿，眼眶也红了：“没事了……爹没事了……多亏了林姑娘……”
小荷抬起头，看向林芸汐，眼泪又涌出来：“林姐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爹……”
林芸汐看着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然后，眼前一黑。
身体软软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