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握著那塊溫潤的木牌，走在回雜役院的青石路上。陽光透過路旁的靈竹灑下斑駁光影，遠處傳來弟子練劍的呼喝聲，一切都顯得平靜而正常。但她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涌動。孫長老的眼神，趙元啟的觀察，還有這塊突然到手的任務令牌——沒有一件事是偶然。她低頭看向木牌上刻著的“藥園”二字，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小小的編號。丙字區邊緣，靠近後山。那地方她從未去過，但直覺告訴她，那里絕不會像表面看起來那樣“清淨”。明日辰時，她將踏入那個未知之地。而等待她的，究竟是難得的修煉機會，還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
次日辰時，天色微明。
林芸汐按照木牌上的指示，穿過雜役院後方的碎石小徑，朝丙字區邊緣走去。越往前走，人煙越稀少，路旁的建築從整齊的院落逐漸變成零散的茅屋，最後連茅屋也不見了，只剩下荒草叢生的山坡和稀疏的樹木。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濕潤氣息，偶爾有鳥雀從林間驚起，撲稜著翅膀飛向遠處。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被低矮籬笆圍起來的園子。籬笆是用普通的青竹編成的，已經有些年頭，不少地方已經破損。園子入口處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褪色的墨跡寫著“丙字藥園”四個字。
林芸汐停下腳步，仔細打量四周。
藥園確實偏僻——背靠著一片茂密的後山樹林，左右兩側都是荒坡，最近的建築也在百丈開外。園子不大，約莫兩畝地，里面整齊地劃分成十幾個畦，種著各種草藥。她能認出的有星紋草，葉片上帶著銀白色的星狀紋路；凝露花，花瓣上掛著清晨的露珠，在陽光下泛著微光；還有幾畦赤須根、止血藤等常見的低階草藥。
園子中央有一間簡陋的木屋，屋頂鋪著茅草，看起來是供看守者休息的地方。
林芸汐推開籬笆門，走了進去。
腳下的泥土松軟濕潤，帶著草藥特有的清苦氣味。她走到木屋前，門虛掩著。她敲了敲門，里面沒有回應。推門進去，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件農具︰鋤頭、水桶、竹籃。
桌上放著一張紙，上面寫著藥園的任務要求︰
“每日辰時至酉時看守藥園，期間需完成以下工作︰
一、除草，保持藥畦潔淨；
二、松土，每七日一次；
三、灌溉，根據天氣調整，保持土壤濕潤；
四、記錄草藥生長情況，每月上報一次。
每日可自由支配兩個時辰，但不得離開藥園範圍。
任務期限︰三個月。
貢獻點︰每月五十點。”
林芸汐拿起那張紙，仔細看了一遍。
任務確實不算繁重。除草、松土、灌溉，這些都是體力活，對她來說並不難。每日有兩個時辰自由支配，這意味著她可以有時間修煉。而每月五十貢獻點，對于雜役弟子來說，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收入了。
但這一切，都太“好”了。
好得不真實。
她放下紙，走出木屋，開始在藥園里巡視。腳步踩在松軟的泥土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走到一畦星紋草前，蹲下身，仔細觀察。
葉片翠綠，紋路清晰，長勢良好。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踫一片葉子。
就在這一瞬間，她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藥園里的靈氣濃度，似乎比雜役院其他地方要高一些。
雖然只是微弱的差別，但對于此刻混沌靈氣耗盡、對靈氣波動格外敏感的她來說，這差別清晰可辨。她閉上眼楮，仔細感知——空氣中的靈氣像細流般緩緩流淌，雖然稀薄，但確實比雜役院要濃郁那麼一絲。
她睜開眼楮，看向四周。
藥園背靠後山，後山樹林茂密，或許地下有微弱的靈脈經過？又或者，這片土地本身就有特殊之處？
不管原因是什麼，這對她來說，是個好消息。
靈氣濃度稍高，意味著修煉速度會快一些。雖然她現在混沌靈氣耗盡，無法直接吸收靈氣修煉，但身體在靈氣濃郁的環境中，恢復速度也會加快。
她站起身，走到木屋旁的水井邊。井水清澈，打上來一桶，水面上泛著淡淡的靈氣波動——這井水也帶著微弱的靈氣。
林芸汐舀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清涼甘甜，入喉後，一股微弱的暖意從胃部擴散開來，緩緩滋養著疲憊的身體。
她放下水瓢，心中快速盤算。
孫長老安排這個任務，究竟是為了什麼？
如果是為了監控她，那為什麼不把她放在更顯眼的地方？如果是為了試探她，那為什麼給她這麼好的條件？
又或者，孫長老真的只是看她“心性不錯”，隨手給了個任務？
她搖了搖頭。
在修仙界，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意。
但無論如何，既然已經來了，就要充分利用這里的一切。
***
接下來的幾天，林芸汐開始了藥園的生活。
每日辰時，她準時來到藥園，開始一天的工作。除草是個細致的活，需要蹲在藥畦邊，用手將雜草一根根拔掉，不能傷到草藥的根睫。松土要用小鋤頭輕輕翻動表層的土壤，讓泥土保持疏松透氣。灌溉則要根據天氣和土壤的干濕程度來調整，不能多也不能少。
這些工作枯燥而重復，但林芸汐做得很認真。
她需要這份任務帶來的貢獻點，也需要這個相對清淨的環境。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時間恢復。
每日午時過後，她會有一個時辰的自由時間。她會回到木屋，關上門，盤膝坐在床上，嘗試運轉《星淬體》功法。
混沌靈氣依然沒有恢復。
丹田里空蕩蕩的，只有微弱的普通靈氣在緩緩流轉。她嘗試引導這些靈氣按照《星淬體》的路線運行，但效果甚微——普通靈氣無法淬煉星辰之力，只能勉強滋養身體。
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放棄。
每日一個時辰的修煉，雷打不動。
三天後，她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那天下午，她在給一畦長勢不太好的凝露花松土時，下意識地調動了體內僅存的一絲混沌靈氣——那是她這幾天修煉時，從身體深處重新凝聚出來的一點點，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將這一絲混沌靈氣注入手中的小鋤頭，輕輕翻動土壤。
就在鋤頭接觸泥土的瞬間，她感覺到土壤中的某種能量被激活了。
不是靈氣，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混沌的力量。
她心中一動，繼續用那絲混沌靈氣翻土。
一個時辰後，那畦凝露花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原本有些發黃的葉片重新變得翠綠，花瓣上的露珠更加晶瑩，整株草藥散發出一股蓬勃的生機。
林芸汐停下動作，看著那畦凝露花，心中掀起波瀾。
混沌靈氣，竟然能催生草藥？
她立刻走到另一畦星紋草前，再次嘗試。
這一次，她更加小心。她將那一絲混沌靈氣凝聚在指尖，輕輕點在星紋草的根部。混沌靈氣滲入土壤，緩緩擴散。
第二天清晨，當她來到藥園時，那株星紋草的葉片明顯長大了幾分，上面的星狀紋路也更加清晰明亮。
林芸汐站在藥畦邊，沉默了許久。
這個發現，意義重大。
混沌靈氣不僅能用于戰斗、煉器，還能催生草木。這意味著，如果她能恢復混沌靈氣，她甚至可以成為一名頂尖的靈植師。
但她也清楚，這個能力不能輕易暴露。
在修仙界，任何異常的能力都會引來覬覦和危險。
她決定，暫時只用這個能力來改善藥園里那些長勢不好的草藥，而且必須控制幅度，不能讓變化太明顯。
***
第七天，孫長老來了。
那是個陰沉的下午，天空飄著細雨。林芸汐正在木屋里整理這個月的草藥生長記錄，忽然听到籬笆門被推開的聲音。
她放下筆，走出木屋。
孫長老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藥園入口處。他穿著普通的灰色長袍，身上沒有散發任何靈氣波動，看起來就像一個尋常的老者。
“孫長老。”林芸汐躬身行禮。
孫長老點了點頭，目光在藥園里掃了一圈。
雨絲細細密密地落下，打在草藥葉片上，發出沙沙的輕響。藥園里彌漫著濕潤的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遠處的後山籠罩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藥園打理得不錯。”孫長老說，聲音平淡。
“弟子盡力而為。”林芸汐恭敬道。
孫長老沒有多問，也沒有檢查她的工作，只是撐著傘在藥園里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目光偶爾在某株草藥上停留片刻，但很快就移開了。
最後，他走到那畦被林芸汐用混沌靈氣催生過的凝露花前，停下了腳步。
林芸汐的心微微一緊。
孫長老蹲下身，伸手輕輕觸踫一片花瓣。雨水打濕了他的袖口，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看了片刻，然後站起身。
“這畦凝露花，長勢很好。”他說。
“是土壤比較肥沃。”林芸汐說。
孫長老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好好干。”他說了這三個字，然後轉身離開了。
林芸汐站在雨中，看著孫長老的背影消失在籬笆門外。
她松了口氣，但心中的疑慮更深了。
孫長老這次來，似乎真的只是“看看”。他沒有問任何問題，沒有檢查她的工作，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些明顯長勢更好的草藥。
這反而讓她更加不安。
一個外門長老，特意跑到這麼偏僻的藥園來，就為了說一句“好好干”？
這不合常理。
除非……他來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檢查藥園。
林芸汐回到木屋，關上門。雨水敲打著茅草屋頂，發出密集的聲響。她坐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孫長老究竟想做什麼？
她想了許久，沒有答案。
***
時間一天天過去。
林芸汐逐漸適應了藥園的生活。每日的工作枯燥但規律，自由時間她全部用來修煉。混沌靈氣的恢復速度依然緩慢，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枯竭。她能從身體深處重新凝聚出一絲絲混沌靈氣，雖然微弱，但總歸是好的開始。
她開始嘗試用混沌靈氣催生更多的草藥，但每次都控制幅度，讓草藥的變化看起來像是自然生長的結果。
藥園里的草藥長勢越來越好，有些甚至比宗門專門培育的草藥園里的還要好。
但林芸汐沒有聲張。
她只是默默地記錄著草藥的變化，每月按時上報。
孫長老偶爾會來，每次都是匆匆看一眼就走，從不逗留，也從不問話。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人不安。
***
第二十七天，午後。
林芸汐正在藥園角落的一株枯死古樹下松土。
這株古樹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樹干已經干枯開裂，樹皮剝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指向天空。樹下長滿了雜草，她需要把這些雜草清理掉，然後給土壤松土，準備在這里種一些喜陰的草藥。
她拿著小鋤頭，蹲在樹下，一點一點地翻動土壤。
泥土濕潤，帶著腐爛樹葉的氣味。鋤頭挖下去，能感覺到土壤里盤根錯節的草根。她耐心地將這些草根一一挖出，扔到一旁的竹籃里。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在枯樹的枝干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鳥鳴聲，清脆而悠長。
林芸汐擦了擦額頭的汗，繼續工作。
忽然，鋤頭踫到了什麼東西。
不是草根，也不是石頭——那觸感更硬，更規則。
她停下動作，用鋤頭輕輕撥開周圍的泥土。
泥土下露出一角銹跡斑斑的鐵皮。
林芸汐心中一動，放下鋤頭，用手開始挖。
泥土松軟，很快就被挖開。下面埋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鐵盒，盒身已經銹蝕得厲害，表面布滿了紅褐色的銹斑。鐵盒沒有鎖，只是用一根細鐵絲簡單地纏著。
她拿起鐵盒，入手沉甸甸的。
鐵絲已經銹斷了，她輕輕一掰，盒蓋就打開了。
盒子里沒有寶物，沒有靈石，沒有丹藥。
只有一張獸皮紙。
獸皮紙已經殘破不堪，邊緣卷曲發黑，上面畫著一些線條和符號。林芸汐小心翼翼地將獸皮紙取出，攤開在掌心。
紙張很薄，觸感粗糙，帶著歲月沉澱的滄桑感。
上面的墨跡已經褪色，但還能勉強辨認。
她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住了。
這張獸皮紙上畫的，是一幅地圖。
一幅她熟悉的地圖。
線條的走向，山脈的輪廓，河流的位置——與她從王管事儲物袋里得到的那張第七世遺跡地圖，部分重疊。
但這一張更精細。
地圖上標注了更多的細節︰一條蜿蜒的小徑穿過山谷，一處瀑布後的洞穴，一片被標記為“危險”的沼澤。在地圖的右下角，還有一行模糊的字跡，墨跡已經暈開，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
“……陣眼在……月圓之夜……血祭……”
林芸汐的手指微微顫抖。
血祭。
這兩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她的心里。
她想起第七世記憶碎片中的片段——那個遺跡，那個洞府，那些布置。她當時為了躲避追殺，確實在洞府外布置了陣法，但……血祭？
她從未布置過需要血祭才能開啟的陣法。
這不是她的風格。
除非……後來有人改動了陣法。
又或者，這“血祭”並非字面意義上的活人祭祀，而是需要某種特殊的“鑰匙”。
她的血液？
她的混沌靈氣？
林芸汐將獸皮紙緊緊攥在手中，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
她抬起頭，看向藥園四周。
籬笆，木屋，藥畦，後山的樹林。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靜。
但這張獸皮紙的出現，打破了這份平靜。
它為什麼會埋在這里？
是誰埋的？
孫長老知道嗎？
趙元啟知道嗎？
還是說，這只是一個巧合——許多年前，某個弟子將這張地圖埋在這里，後來忘記了，或者死了？
林芸汐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這張地圖的出現，將一切都推向了更復雜、更危險的境地。
遺跡的入口需要“月圓之夜”和“血祭”才能開啟。
而下一個滿月，就在二十三天後。
她將獸皮紙仔細折好，放進懷里。然後，她將鐵盒重新埋回土里，用泥土覆蓋，再鋪上一些枯葉，讓一切恢復原狀。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陽光依然明媚，鳥鳴依然清脆。
但林芸汐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