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籠罩著試煉峰。
林芸汐站在登雲梯前的廣場上，腳下青石地面透著清晨的涼意，濕氣順著鞋底滲上來。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松脂的清香、露水的濕潤和數百名弟子聚集時散發的汗味與靈力波動。遠處，千級石階蜿蜒向上，隱入雲霧深處，石階表面刻滿繁復的陣紋，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靈光。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三百余名外門弟子。
凝氣四層以上，才有資格站在這里。
林芸汐的目光掃過人群。她看到了趙元啟——他站在廣場東側，身邊圍著幾名追隨者，正低聲交談著什麼。趙元啟今日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劍，神色沉穩，但那雙眼楮偶爾掃過人群時，會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她也看到了林鳳舞。
這位嫡姐今日打扮得格外張揚，一身火紅長裙，裙擺繡著金色鳳紋，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她正與幾名女弟子說笑，聲音清脆，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當她的目光掃到林芸汐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化作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林鳳舞分開人群，徑直走了過來。
“喲，還真來了。”她停在林芸汐面前三步處，上下打量著她，“傷都沒好全就敢來送死？林芸汐，你是不是覺得上次僥幸活下來，就真以為自己命大了？”
周圍弟子的目光聚集過來。
林芸汐沒有看她，而是繼續調整呼吸，感受著體內《星衍訣》運轉時帶來的靈力流動。經過這幾日的調養和修煉，她體內的靈力比之前更加凝實，每一縷都像是經過千錘百煉的精鐵，在經脈中沉穩流淌。生死搏殺帶來的不僅是傷勢，還有對自身力量更精準的掌控——她知道每一分靈力該用在何處，知道如何在極限狀態下保持冷靜。
“我在跟你說話！”林鳳舞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林芸汐這才抬起眼簾。
“師姐。”她聲音平靜，“試煉即將開始，還是保存體力為好。”
“你——”林鳳舞臉色一沉，正要發作，遠處傳來一聲鐘鳴。
鐺——
鐘聲悠長，在群山間回蕩。
廣場瞬間安靜下來。
一名灰袍執事走到登雲梯前的高台上，目光掃過下方弟子。他年約五旬，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如鷹。
“登雲梯試煉，規則如下。”執事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千級石階，布滿幻陣與壓力陣法。考驗心性、毅力與靈力掌控。登頂者，按先後順序，取前三十名，獲得雲隱秘境探索資格。”
他頓了頓，繼續道︰“試煉過程中，不得使用法器、符 等外物輔助，違者取消資格。不得攻擊其他弟子，違者逐出宗門。現在——”
執事抬手，指向登雲梯。
“開始！”
話音落下，三百余名弟子如潮水般涌向石階。
腳步聲、喘息聲、衣袂摩擦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嘈雜的聲浪。林芸汐沒有急著沖，她等到人群前鋒已經踏上數十級台階後，才邁開腳步。
第一級。
腳掌踏上石階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涌來，像是突然置身于深水之中。空氣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費更多力氣。林芸汐穩住身形，體內《星衍訣》加速運轉，靈力在經脈中形成穩定的循環，抵消著外界的壓力。
她抬頭看向前方。
已經有弟子開始出現疲態。一些修為較弱的，在五十級左右就腳步踉蹌，臉色發白。林芸汐調整呼吸，一步一級，步伐沉穩。
一百級。
壓力增加了三成。
林芸汐能感覺到汗水從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石階上。她抹去汗水，繼續向上。前方，趙元啟已經領先她三十余級，他的步伐依舊穩健，顯然游刃有余。林鳳舞也在前方，但她的呼吸已經開始紊亂，紅色長裙被汗水浸濕，貼在身上。
兩百級。
幻陣開始顯現。
林芸汐踏上第二百零一級台階時，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她看到自己回到了林家，回到了那個被眾人嘲笑、被嫡母責罰的午後。陽光刺眼，庭院里的石板地面滾燙，她跪在烈日下，膝蓋生疼。
“廢物。”
“林家之恥。”
那些聲音在耳邊回響。
林芸汐閉上眼楮。
萬世輪回，什麼樣的羞辱她沒有經歷過？她睜開眼，眼前的幻象破碎，重新變回石階。她繼續向上，腳步沒有半分停滯。
三百級。
四百級。
五百級。
林芸汐逐漸超越了許多弟子。她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體內靈力在《星衍訣》的淬煉下，凝實如汞，在壓力陣法中反而運轉得更加順暢。她能感覺到，每一次抬腳、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靈力，但消耗的速度遠低于恢復的速度。
這是生死搏殺帶來的好處——她對靈力的掌控，已經達到了凝氣四層弟子難以企及的程度。
六百級。
前方只剩下不到百人。
林芸汐看到了趙元啟的背影。他依舊領先，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在緩慢縮小。趙元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當看到林芸汐時，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作更深的陰沉。
林鳳舞已經落後了。
她停在六百三十級左右，扶著石階旁的欄桿，大口喘氣。汗水將她的妝容沖花，火紅長裙沾滿灰塵，顯得狼狽不堪。當林芸汐從她身邊經過時，她抬起頭，眼中滿是怨毒。
“你……你怎麼可能……”林鳳舞的聲音嘶啞。
林芸汐沒有停留。
她繼續向上。
七百級。
壓力陡增。
如果說之前的壓力像是深水，那麼此刻就像是身處泥沼。每抬一次腳，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林芸汐的呼吸變得粗重，汗水浸透了衣衫，貼在身上，帶來黏膩的不適感。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但她沒有停下。
前世記憶碎片在腦海中浮現——那些在絕境中掙扎的畫面，那些在生死邊緣徘徊的經歷。比起那些，眼前的壓力，不過是小兒科。
七百五十級。
前方只剩下二十余人。
趙元啟依舊在第一梯隊，但林芸汐已經追到了他身後不到十級的位置。趙元啟再次回頭，這次他的臉色已經變了。他顯然沒想到，這個被他視為廢柴、被他暗中打壓的女子，竟然能追到這里。
七百八十級。
幻陣再次降臨。
這一次的幻象更加真實。
林芸汐看到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之中，四周是燃燒的宮殿、倒塌的雕像。天空是血紅色的，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和血腥的味道。一個身影從廢墟中走來——那是敖青，但又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敖青。
這個敖青穿著一身染血的龍紋戰甲，手中握著一柄斷裂的長槍，眼神冰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林芸汐面前，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道漆黑的龍影。
“你逃不掉的。”他說，聲音像是從深淵中傳來，“萬世輪回，你注定要死在我手里。”
幻象破碎。
林芸汐腳步一頓，但隨即穩住。
又是這種幻象。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向上。
七百九十級。
七百九十五級。
就在她踏上第七百九十六級台階的瞬間——
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
她看到了一片山谷，月光如水，灑在青草地上。敖青站在她面前，一身白衣，笑容溫和。他伸出手，掌心托著一枚丹藥。
“吃下去，你的傷就好了。”他說，聲音溫柔。
這是她記憶中的畫面——敖青救她時的場景。
林芸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下一秒，畫面開始扭曲。
敖青的笑容變得猙獰，溫和的眼神化作冰冷的豎瞳。他的皮膚表面浮現出青黑色的龍鱗，手指變成利爪，白衣被撐裂，露出下面虯結的肌肉和覆蓋全身的鱗甲。他的身形膨脹，化作一條數十丈長的猙獰龍影，龍首低垂，猩紅的龍瞳死死盯著她。
龍影張開巨口，露出森白的利齒。
喉嚨深處，漆黑的火焰在凝聚。
“吼——”
無聲的龍吟在她腦海中炸開。
那不是真實的聲響，而是直接沖擊神魂的震蕩。林芸汐渾身劇震，眼前發黑，腳下石階仿佛在搖晃。她看到龍影撲來，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利爪撕裂空氣，直取她的咽喉。
恐懼。
那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萬世輪回，每一次死亡，都伴隨著類似的景象——那些她曾經信任、曾經依賴、甚至曾經愛過的人，最終都會化作猙獰的怪物，將她拖入深淵。敖青是龍族，是龍淵商會少主，是救過她的人，但也是“命定之人”中的一員。
她不知道這一世，他會如何對她。
幻象中的龍影，直擊她內心最深處的疑慮和恐懼。
林芸汐的腳步踉蹌了一下。
右腳踩空。
身體向一側傾斜。
下方是數百級陡峭的石階，如果摔下去，就算不死，也會重傷，徹底失去資格。
千鈞一發之際，她左手猛地抓住石階旁的鐵索。鐵索冰冷粗糙，磨破了她掌心的皮膚，鮮血滲出，帶來刺痛。她穩住身形，單膝跪在石階上，大口喘氣。
冷汗浸透了後背。
心髒在胸腔里瘋狂跳動，像是要掙脫束縛。
她抬起頭，眼前的龍影已經消失，重新變回石階。但那種恐懼感，依舊縈繞在心頭，像是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神魂。
林芸汐咬緊牙關。
她不能在這里倒下。
萬世輪回都走過，豈能倒在一場幻象面前？
她松開鐵索，掌心傳來火辣辣的痛感。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石階上留下幾點暗紅。她站起身，繼續向上。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她的眼神，越來越冷。
敖青。
龍族。
命定之人。
如果這就是宿命，那她就親手斬斷它。
八百級。
八百五十級。
九百級。
林芸汐的速度越來越快。恐懼沒有消失，但被她強行壓制在心底，化作一股冰冷的動力。她超越了一個又一個弟子，最終，在九百七十級的位置，追上了趙元啟。
趙元啟回頭看她，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你……”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林芸汐沒有看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九百八十級。
九百九十級。
九百九十九級。
最後一級。
林芸汐踏上石階頂端。
眼前豁然開朗。
試煉峰頂是一片平整的石台，方圓百丈，中央立著一座石碑，上面刻著“登雲”二字。石台上已經站了九個人——都是最早登頂的弟子。林芸汐是第十個。
她走到石台邊緣，扶著欄桿，看向下方。
雲霧在腳下翻涌，千級石階蜿蜒向下，隱入雲海。那些還在攀登的弟子，像是螞蟻般渺小。她能看見林鳳舞——她停在八百級左右，再也無法前進，最終被執事帶離。也能看見趙元啟——他剛剛登頂，臉色鐵青，看向她的眼神中滿是陰鷙。
風吹過石台，帶來刺骨的寒意。
林芸汐的衣衫被汗水浸透，此刻被風一吹，冷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抱緊雙臂，感受著體內靈力近乎枯竭的虛弱感，但心中卻有一股火焰在燃燒。
她做到了。
三十個名額，她拿到了一個。
雲隱秘境，她可以去。
遠處，灰袍執事走上石台，開始記錄登頂者的姓名和順序。林芸汐報上自己的名字，執事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平靜，在名冊上記下“第十名，林芸汐”。
名額定下了。
接下來的，就是三日後，出發前往雲隱秘境。
林芸汐轉身，準備下山。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眼角余光瞥見趙元啟正朝她走來。他的臉上掛著笑容，但那笑容冰冷，不達眼底。
“恭喜。”趙元啟停在林芸汐面前，聲音壓低，“沒想到，你藏得這麼深。”
林芸汐看著他，沒有說話。
“不過，秘境里可不像登雲梯這麼簡單。”趙元啟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里面危機四伏，妖獸橫行，還有……人心難測。林師妹，你可要小心了。”
他說完，轉身離開。
林芸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台邊緣。
風吹過，帶來遠處鐘聲的回響。
她握緊拳頭，掌心傷口傳來刺痛。
名額之爭，結束了。
但真正的爭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