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
林芸汐低喝一聲，聲音在狹窄的回廊中回蕩。她率先沖向那根刻滿龍紋的石柱，右手五指張開，按照結構圖玉簡中記載的方法，在龍紋的第三片逆鱗處重重按下。
石柱內部傳來沉悶的機括轉動聲。
柱身側面，一塊三尺見方的石板無聲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洞口內漆黑一片，有潮濕的冷風從深處吹出，帶著泥土和水草的氣息。
敖青毫不猶豫地跟上。
他的身形在林芸汐沖出的瞬間就已經動了，幾乎與她同時到達洞口。在進入暗門的前一刻，他反手揮出數道劍氣。
劍氣呈扇形散開，每一道都帶著龍族特有的鋒銳與霸道。
“嗤嗤嗤——”
劍氣撕裂空氣的聲音尖銳刺耳。沖在最前面的兩名幽冥教修士猝不及防，被劍氣貫穿胸口，鮮血噴濺而出，在昏暗的光線中綻開兩朵猩紅的花。他們踉蹌後退，撞倒了身後的人，一時間追兵的陣型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快進去！”敖青低喝。
林芸汐率先鑽入暗門。
洞口內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通道，僅容一人通過。石壁粗糙，表面覆蓋著濕滑的青苔，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霉味和湖水特有的腥氣。她腳下踩到一塊松動的石板，石板“ 嚓”一聲向下陷了半寸，濺起渾濁的積水。
身後，劉長老、陳五等幸存者拼死擺脫對手，踉蹌著沖向暗門。
一名龍淵商會的修士被鬼面道人的骨杖擦過後背，衣袍瞬間破碎，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頭。他悶哼一聲，卻咬著牙沒有停下腳步，硬生生沖進了洞口。
“攔住他們！”鬼面道人的怒吼從主殿方向傳來，聲音因為憤怒而扭曲。
但已經晚了。
最後一名龍淵商會修士沖進暗門的瞬間，敖青右手在洞口邊緣的石壁上連點數下。每一指落下，都有一道淡金色的龍紋在石壁上亮起，隨即隱入石壁深處。
三道臨時禁制。
這是龍族秘法中用于封堵通道的簡易禁制，雖然威力有限，但在這種狹窄地形中，足以拖延時間。
“走！”
敖青低喝一聲，最後一個進入通道，反手將暗門關閉。
“轟！”
暗門合攏的瞬間，外面傳來劇烈的撞擊聲。是鬼面道人的骨杖砸在石壁上的聲音，震得整個通道簌簌落下細碎的石屑。石屑落在林芸汐的頭發和肩膀上，帶著冰冷的觸感。
“追！給我追！”鬼面道人的咆哮隔著厚重的石壁傳來，聲音模糊而猙獰，“他們跑不遠！把整座水府翻過來也要找到他們！”
通道內一片漆黑。
林芸汐從懷中取出一顆夜明珠——這是她在星曜靜室中順手收起的幾顆之一。柔和的白光亮起，勉強照亮了前方三丈的範圍。
通道傾斜向上，坡度很陡。石壁上布滿了水漬，有些地方還在往下滴水，水滴落在積水中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在寂靜的通道中格外清晰。
“你走前面。”敖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喘息，“我斷後。”
林芸汐回頭看了他一眼。
夜明珠的光線下，敖青的臉色蒼白得嚇人。他的衣袍已經被鮮血浸透了大半，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每呼吸一次，胸口都會劇烈起伏。但他握槍的手依然穩定，眼神依然銳利。
“你的傷……”林芸汐開口。
“死不了。”敖青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帶路。”
林芸汐咬了咬嘴唇，轉身向前。
她將神識沉入識海，調出結構圖玉簡中的信息。玉簡中記載的通道結構在腦海中清晰浮現——這是一條通往湖岸另一側的緊急逃生通道，全長約三里，中途有三處岔路，兩處可能坍塌的地段。
“跟我來。”
她低聲說，腳步加快。
通道內狹窄而壓抑。石壁之間的距離不足三尺，身材稍高大的人需要側身才能通過。空氣潮濕而沉悶，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水汽在鼻腔中凝結。腳下是濕滑的石階，有些石階已經松動，踩上去會發出“咯吱”的聲響。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
劉長老、陳五等人都受了不輕的傷。有人肋骨斷裂，每走一步都會發出痛苦的悶哼；有人手臂被斬斷，只能用布條草草包扎，鮮血還在不斷滲出；有人靈力耗盡，全靠意志力支撐著向前挪動。
但沒有一個人停下。
求生的本能，以及對鬼面道人的恐懼，驅使他們拼盡全力向前。
林芸汐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快速計算。
“前方十丈，左側岔路通往廢棄的煉丹室，不能走。”她低聲說，聲音在通道中回蕩，“右側岔路是死路，盡頭是坍塌的礦道。直走，但要注意頭頂，這一段石壁結構不穩。”
話音剛落，頭頂傳來“ 嚓”一聲輕響。
幾塊碎石從上方落下。
林芸汐猛地停下腳步，抬手示意身後的人止步。碎石砸在她前方的積水中，濺起渾濁的水花。她抬頭看去，夜明珠的光線照向上方，可以看到石壁頂部出現了一道細密的裂縫，有水珠正從裂縫中滲出。
“繞過去。”她果斷地說，“貼著左側石壁走，動作輕一點。”
眾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貼著左側石壁通過。
石壁冰冷而潮濕，青苔的滑膩觸感隔著衣料傳來。有人不小心踩到水坑，發出“啪”的聲響，立刻引來一陣緊張的吸氣聲。
好在，裂縫沒有繼續擴大。
通過這段危險區域後，林芸汐松了口氣。
她繼續向前。
通道蜿蜒曲折，時而向上，時而平緩，時而需要彎腰通過低矮的拱門。空氣中彌漫的味道也在變化——從最初的霉味和腥氣，逐漸混入了泥土的清新，以及某種植物的淡淡香氣。
那是岸邊的水草和野花的味道。
他們正在接近湖岸。
“還有多遠？”身後傳來陳五虛弱的聲音。
“大約一里。”林芸汐回答，“但前面有一段路可能被水淹沒，需要潛水通過。”
話音剛落，前方傳來“嘩啦”的水聲。
通道的坡度突然變緩，前方出現了一片水面。水不深，只到膝蓋，但水面渾濁，看不清水下的情況。水面上漂浮著一些枯葉和浮萍，在夜明珠的光線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
“水下有暗流，小心。”林芸汐提醒道，率先踏入水中。
冰涼的湖水瞬間浸透了她的鞋襪和褲腿，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她打了個寒顫，咬緊牙關繼續向前。水底是松軟的淤泥，每走一步都會陷下去半寸，拔出來時需要耗費額外的力氣。
身後傳來眾人踏入水中的聲音，以及壓抑的吸氣聲。
受傷的人泡在冰冷的湖水中，傷口傳來的劇痛讓他們臉色發白，但沒有人敢停下。
林芸汐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對照結構圖。
“前方二十步，向右轉，那里有一個向上的豎井。”她低聲說，“豎井頂部是水下出口，位于墜星湖另一側的崖壁之下。出口處有偽裝陣法，從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的水草。”
眾人默默跟隨。
水越來越深。
從膝蓋，到大腿，到腰部，最後到了胸口。林芸汐不得不將夜明珠舉過頭頂，以免被水淹沒。光線在水面上晃動，映出眾人蒼白的臉和疲憊的眼神。
終于，前方出現了一個向上的洞口。
洞口直徑約三尺，邊緣長滿了暗綠色的水草。洞口內漆黑一片，有微弱的氣泡從深處冒出，在水面上破裂，發出“噗噗”的輕響。
“就是這里。”林芸汐說，“我先上去看看。”
她深吸一口氣，將夜明珠含在口中，雙手抓住洞口邊緣濕滑的石壁，用力向上攀爬。
豎井很窄，石壁上布滿了滑膩的藻類。她的手指摳進石縫，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身體向上移動，冰冷的湖水從衣袍上滑落，滴在臉上，帶著湖水的腥咸味道。
向上爬了約三丈，頭頂出現了一片晃動的光亮。
那是水面上的陽光透過湖水照射下來的光。
林芸汐加快速度，最後用力一蹬，整個人沖出了水面。
“嘩啦——”
水花四濺。
她浮出水面，第一時間吐出夜明珠，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空氣中有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有陽光的溫暖味道，還有遠處傳來的隱約喊殺聲。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睜開眼楮。
眼前是一片僻靜的湖灣。
她正位于墜星湖另一側的崖壁之下，身後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爬滿了藤蔓和青苔。前方是開闊的湖面，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泛起金色的漣漪。湖岸上長滿了茂密的蘆葦和水草，幾只水鳥被她的動靜驚起，撲稜著翅膀飛向遠處。
安全了。
至少暫時安全了。
林芸汐松了口氣，轉身看向水下。
很快，敖青浮出水面。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嘴唇已經失去了血色。浮出水面的瞬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血絲混入湖水中，迅速擴散開來。
“少主！”劉長老緊隨其後浮出水面，見狀連忙游過去扶住他。
陳五和其他幸存者也陸續浮出。
眾人泡在湖水中，疲憊地喘息著，臉上寫滿了劫後余生的慶幸。
“先上岸。”敖青強撐著說。
眾人游向湖岸。
湖水很涼，但陽光照在身上，帶來了一絲暖意。林芸汐游到岸邊，雙手抓住岸邊的水草，用力爬了上去。濕透的衣袍緊貼在身上，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會往下滴水。
她站在岸上，環顧四周。
這里確實很隱蔽。崖壁向前突出，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小灣，從湖心方向很難看到這里。岸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蘆葦，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完美地掩蓋了他們的動靜。
但遠處的喊殺聲，卻越來越清晰。
林芸汐撥開蘆葦，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約半里外的湖岸空地上，一場戰斗已經接近尾聲。
她看到了玄天宗的道袍，看到了龍淵商會的服飾，也看到了幽冥教的黑色衣袍和趙元啟勾結的那些匪徒的雜色裝束。但此刻，幽冥教和匪徒們正在潰逃。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尸體，大部分是黑衣和雜色衣袍。鮮血染紅了草地，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空氣中飄來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玄天宗和龍淵商會的留守人員正在追擊殘敵。
一名玄天宗長老揮劍斬下一名匪徒的頭顱，頭顱滾落在地，臉上還殘留著驚恐的表情。幾名龍淵商會修士結成戰陣，將最後幾名幽冥教修士圍在中間，刀光劍影交錯，慘叫聲不絕于耳。
“我們的人贏了。”陳五站在林芸汐身邊，聲音中帶著激動。
敖青也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眼神依然銳利。他看向戰場，眉頭微皺︰“鬼面道人的主力都在水府里，岸上這些人只是雜魚。能贏是正常的。”
“但總歸是好事。”劉長老喘著氣說，“至少我們上岸後不用面對圍攻。”
敖青點了點頭，看向林芸汐。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塞到林芸汐手中。
玉瓶觸手溫潤，瓶身上刻著精細的龍紋。林芸汐打開瓶塞，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面而來，沁人心脾。瓶中是三顆淡綠色的丹藥，每一顆都有龍眼大小，表面有細密的丹紋。
“回春丹。”敖青低聲說，“療傷用的。你的左肩……”
林芸汐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肩。
衣袍已經被鮮血浸透，傷口因為剛才的攀爬和游泳而再次裂開，正在往外滲血。疼痛一陣陣傳來，像是有針在扎。
“多謝。”她沒有推辭，倒出一顆丹藥服下。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的藥力流向四肢百骸。左肩傷口的疼痛迅速減輕，一股暖意包裹著傷口，她能感覺到血肉正在緩慢愈合。
“互救而已。”敖青說，聲音很輕。
林芸汐抬頭看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敖青的眼神很復雜——有感激，有疑惑，有審視，還有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他的臉上還沾著水珠，濕漉漉的黑發貼在額前，讓他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多了幾分狼狽。
但那雙眼楮，依然明亮如星。
林芸汐移開目光，將玉瓶遞回去︰“你也受傷了。”
“我用過了。”敖青沒有接，“你留著吧，後面可能還用得上。”
林芸汐沉默片刻，將玉瓶收起。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湖心方向傳來。
整個墜星湖的水面劇烈震蕩，掀起數尺高的浪濤。岸邊的蘆葦被氣浪吹得倒伏一片，水鳥驚飛，發出淒厲的鳴叫。
眾人齊齊轉頭看向湖心。
只見湖心方向，原本平靜的水面此刻翻騰如沸。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形成，漩渦中心電閃雷鳴，狂暴的靈力波動即使相隔數里也能清晰感知。漩渦周圍，湖水被某種力量強行排開，露出了下方宮殿的虛影。
那是歸墟宮。
但此刻，那座古老的宮殿正在崩塌。
林芸汐看到，宮殿的穹頂出現了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像蛛網一樣覆蓋了整個穹頂。一塊塊巨石從穹頂上脫落，砸入湖水中，激起沖天的水柱。宮殿的牆壁也在向內坍塌，煙塵從廢墟中升起，混入水霧，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霧靄。
“他在破壞遺跡！”劉長老失聲驚呼，臉色大變，“鬼面道人找不到我們，要毀掉水府泄憤！”
敖青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盯著湖心方向，握槍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能感覺到，那股狂暴的靈力波動中，蘊含著某種毀滅性的力量——那不是普通的破壞，而是在強行摧毀遺跡的核心陣法！
一旦核心陣法被毀，整座歸墟宮都會徹底崩塌。
而崩塌引發的連鎖反應……
“不好。”敖青的聲音低沉而急促，“他在引發湖底亂流！他想把整個墜星湖區域都攪亂，讓我們無處可逃！”
話音未落，湖心方向傳來鬼面道人暴怒的咆哮。
那聲音穿透水面，穿透空氣，如同雷霆般在眾人耳邊炸響︰
“給我滾出來！躲？我看你們能躲到哪里去！今天就算把墜星湖翻過來，我也要把你們揪出來碎尸萬段！！！”
咆哮聲中，湖心的漩渦猛然擴大。
直徑從最初的十丈，擴展到三十丈，五十丈……漩渦中心，一道漆黑的光柱沖天而起，直入雲霄。光柱周圍，空間開始扭曲，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縫。
那是空間裂縫！
鬼面道人，竟然在強行撕裂空間！
“他要做什麼？”陳五的聲音在顫抖。
敖青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道漆黑的光柱，盯著那些蔓延的空間裂縫，臉色越來越難看。
林芸汐也感覺到了。
她識海中的輪回鏡碎片，此刻正在劇烈震動。碎片傳遞來的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哀傷？不舍？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被強行摧毀。
她看向湖心，看向那座正在崩塌的宮殿。
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一條銀色的龍影，在宮殿廢墟中盤旋。龍影很淡，幾乎透明，但它仰頭發出一聲無聲的龍吟，龍吟中充滿了悲愴與憤怒。
那是銀龍殘魂。
歸墟宮最後的守護者。
而此刻，它和它所守護的一切，都在鬼面道人的瘋狂中，走向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