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將地圖仔細收好，妖晶石布袋系在腰間最穩妥的位置。她最後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迷霧沼澤的濃霧在遠方天際線處形成一道灰白的屏障，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轉過身，千丘原的廣袤地貌在眼前鋪展開來，那些奇異的植被、隱約的獸吼、空氣中濃郁的妖氣，都在宣告著這是一個全新的、充滿未知的領域。她深吸一口帶著妖域特有氣息的空氣，對同伴們點了點頭，率先邁步走下丘陵。鞋底踩在松軟的妖域土壤上，發出與修仙界截然不同的悶響。前方三百里，黑風集在等待。而手腕上那枚變得黯淡的監察印記，在妖域混亂法則的包裹中，仿佛沉入了深水，只余一絲若有若無的冰涼觸感，提醒著她注視從未真正遠離。
隊伍在丘陵間穿行。
千丘原的地形比地圖上標注的更加復雜。那些看似平緩的丘陵，走近了才發現坡度陡峭，植被茂密到幾乎無法通行。林芸汐不得不時常停下腳步，對照地圖重新規劃路線。空氣中妖氣的濃度隨著深入逐漸增加，吸入肺中時能感覺到明顯的灼熱感，仿佛有細小的火苗在經脈中游走。
“適應得如何？”星璇走到她身邊，手中拿著一塊巴掌大的羅盤，羅盤指針正微微顫動。
“還好。”林芸汐活動了一下手腕，“靈力運轉有些滯澀，但還能維持。”
“妖氣對修仙者功法的干擾是必然的。”星璇收起羅盤，“我們需要找到妖域特有的修煉資源，或者改良功法。否則長期待在這里，修為不進反退。”
林芸汐點了點頭。
她早已想到這一點。
妖域不是修仙界，這里的規則、資源、修煉體系都截然不同。如果還用修仙界那一套，無異于自縛手腳。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咆哮。
李鐵猛地停下腳步，手中短刀已經出鞘半寸。影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樹影中。白景行手指間夾著三張符 ，符紙邊緣泛起微光。
丘陵的拐角處，一頭體型龐大的妖獸緩緩走出。
那是一頭通體覆蓋著暗紅色鱗片的巨獸，形似野豬但體型大了三倍有余，獠牙從嘴角伸出足有半尺長，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它的雙眼猩紅，鼻孔中噴出帶著火星的氣息，每走一步，地面都會微微震動。
“赤鱗豬妖。”星璇低聲說，“成年後實力相當于築基中期。看它的體型和鱗片光澤，應該剛成年不久。”
妖獸顯然也發現了他們。
猩紅的眼楮鎖定人群，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它前蹄刨地，地面被刨出兩道深溝，泥土飛濺。
“我來。”林芸汐上前一步。
她正好需要測試一下，在妖域環境下自己的戰力還剩多少。
赤鱗豬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龐大的身軀猛然前沖。那速度與體型完全不符，如同一輛失控的戰車，帶起的勁風卷起漫天塵土。地面在它腳下龜裂，碎石飛濺。
林芸汐沒有後退。
她深吸一口氣，體內靈力按照《萬劫輪回經》的路線運轉。妖氣的干擾讓靈力流動變得滯澀，仿佛在泥沼中前行，但她強行推動，經脈傳來輕微的刺痛感。
就在豬妖沖到三丈距離時，她動了。
身形向左一閃，避開正面沖撞的瞬間，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出一道淡金色的劍氣。劍氣只有三寸長，卻凝實得如同實質，邊緣泛著細微的空間漣漪。
一劍刺出。
目標不是豬妖最堅硬的頭部或背部，而是脖頸下方一處鱗片相對稀疏的區域。
這是前世記憶碎片中浮現的知識——赤鱗豬妖的弱點。
“噗嗤！”
劍氣精準地刺入鱗片縫隙，深入半尺。豬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因為慣性向前翻滾，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鮮血從傷口噴涌而出，帶著灼熱的氣息。
林芸汐沒有停手。
她身形再動，繞到豬妖側面，又是一道劍氣刺入同一處傷口。這一次劍氣更深，直接貫穿了脖頸。
豬妖的掙扎漸漸微弱，最終徹底不動了。
整個過程不到五息。
林芸汐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剛才那兩劍看似簡單，實則消耗了她近三成靈力。妖氣環境下的靈力運轉效率，只有修仙界的一半左右。
“干淨利落。”星璇走上前，檢查著豬妖的尸體，“你對它的弱點很了解。”
“運氣。”林芸汐沒有多說。
她蹲下身，開始處理妖獸尸體。赤鱗豬妖的鱗片是煉制防御法器的好材料，獠牙可以制作攻擊型法器，血肉中蘊含的妖力對體修有滋補作用。在妖域，一切資源都不能浪費。
影從樹影中走出，手中多了一枚拳頭大小的暗紅色晶核。
“妖晶。”他將晶核遞給林芸汐，“品質一般，但能換些妖晶石。”
林芸汐接過晶核。入手溫熱，能感受到其中涌動的妖力。這就是妖域的硬通貨——妖晶，妖獸力量的核心凝聚物，既可以用來修煉，也可以作為貨幣使用。
隊伍繼續前進。
接下來的路程中，他們又遭遇了幾次妖獸襲擊，但都是些煉氣期到築基初期的低階妖獸，被李鐵和白景行輕松解決。林芸汐沒有再出手，她在觀察，在適應，也在思考。
三個時辰後，前方地形開始變化。
丘陵逐漸平緩，植被也變得稀疏。空氣中傳來各種混雜的氣味——血腥味、草藥味、金屬熔煉的焦糊味，還有各種難以形容的奇異香氣。遠處隱約可見建築的輪廓，以及升騰而起的裊裊炊煙。
“到了。”星璇說。
黑風集。
這座位于兩座妖族部落緩沖地帶的聚集地，沒有城牆，沒有守衛，只有一片雜亂無章的建築群散落在山谷之中。建築風格千奇百怪︰有用整塊巨石雕鑿而成的石屋，有用粗大原木搭建的木棚，有獸皮和樹枝搭成的帳篷，甚至還有直接在山壁上開鑿出的洞窟。
唯一統一的，是每棟建築前都懸掛著一面黑色的旗幟，旗幟上用猩紅的顏料畫著一個猙獰的獸頭圖案。
“黑風旗。”星璇解釋道，“代表這里受黑風妖將庇護。在集內，任何種族都不得動武，違者會被妖將親自處決。”
“妖將是什麼實力？”甦小蠻小聲問。
“至少相當于人族元嬰期。”星璇說，“甚至有可能是化神期。在妖域，能佔據一片地盤自立為王的，沒有弱者。”
隊伍走進黑風集。
瞬間，各種聲音、氣味、景象撲面而來。
街道——如果那能被稱為街道的話——是兩條被踩踏出來的土路，寬窄不一，坑窪不平。路兩旁擠滿了攤位，攤主形貌各異︰有完全是人形但額頭生角的妖族，有保留著獸耳和尾巴的半妖，有直接以妖獸形態蹲坐、口吐人言的異類，甚至還有幾個裹著黑袍、看不清面容的人族修士。
攤位上擺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
妖獸材料堆積如山——帶血的皮毛、完整的骨架、還滴著粘液的器官、各種顏色的妖晶。奇花異草裝在粗糙的木盒或石罐里，有些還在微微蠕動，散發出誘人又危險的氣息。法器大多是粗制濫造，刀劍斧錘上刻著簡陋的符文，光芒黯淡。還有一些攤位前拴著鐵鏈，鐵鏈另一端鎖著衣衫襤褸的奴隸——有人族，有半妖，甚至還有年幼的妖族，眼神麻木空洞。
空氣中混雜著血腥味、草藥味、汗臭味、食物烤焦的味道，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屬于妖域特有的腥甜氣息。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爭吵聲、獸吼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嘈雜的聲浪，震得人耳膜發疼。
“新鮮的赤眼狼心！剛掏出來的，還熱乎著！”
“三百年份的血骨草，換同等價值的煉體功法！”
“人族女奴，會伺候人，只要五十妖晶石！”
“精鐵長劍，附魔‘破甲’符文，只要八十妖晶石！”
林芸汐面無表情地穿行其中。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攤位，每一個行人，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這里的經濟結構、勢力分布、資源流向。手腕上的監察印記微微發燙，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比在修仙界弱了很多——妖域的混亂法則確實在干擾天道的感知。
星璇跟在她身邊，低聲介紹︰“黑風集主要交易三類東西︰妖獸材料、妖域特產、奴隸。貨幣是妖晶石，一枚標準妖晶石相當于十斤下品靈石。這里沒有固定的商鋪，所有交易都是擺攤完成，看中什麼直接談價，談不攏就換一家。”
“安全呢？”林芸汐問。
“白天相對安全，晚上就難說了。”星璇說，“雖然集內不能動武，但出了集的範圍，殺人越貨是常事。所以大多數外來者都會選擇住在集內的客棧——貴，但至少能睡個安穩覺。”
“客棧在哪里？”
“往前走，集市盡頭有幾家。”
隊伍繼續前進。
林芸汐注意到，沿途有不少目光落在他們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貪婪，有評估，也有毫不掩飾的惡意。一支由人族和半妖組成的隊伍，在妖域確實很顯眼。
她握緊了腰間的妖晶石布袋。
五百枚妖晶石，在妖域不算多，但足夠他們初期立足。關鍵是如何用這些錢，在最短時間內站穩腳跟，並開始發展勢力。
前方出現一棟相對完整的建築。
那是一棟三層石樓，外牆用粗糙的石塊壘砌，縫隙用泥漿填補。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人族文字寫著“平安客棧”四個字。木牌下方還畫著一只閉著眼楮的獸頭——這是“受庇護”的標志。
“就這里吧。”林芸汐說。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霉味、汗味和草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大堂很寬敞，擺著十幾張粗糙的木桌，此刻坐了七八桌客人，形態各異。櫃台後站著一個老者，面容滄桑，額頭生著細密的青色鱗片，耳朵略尖——典型的半妖特征。
老者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渾濁但銳利。
“住店？”聲音沙啞。
“五間房，住三天。”林芸汐說。
“一間房一天五枚妖晶石，包一頓晚飯。”老者伸出五根手指，“先付錢。”
林芸汐從布袋里數出七十五枚妖晶石——她多付了二十五枚，“另外，準備些熱水和干淨的被褥。”
老者接過妖晶石，掂了掂，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人族的小丫頭挺上道。房間在二樓，最里面五間。熱水一刻鐘後送到。晚飯是炖肉和面餅，酉時開飯。”
他扔過來五把粗糙的鐵鑰匙。
鑰匙上刻著房間號。
林芸汐接過鑰匙，帶著眾人上樓。樓梯是木制的，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仿佛隨時會塌陷。二樓走廊很昏暗，牆壁上掛著幾盞油燈，燈芯燃燒發出“ 啪”的輕響，照亮狹窄的空間。
五間房挨在一起。
林芸汐選了最里面那間，星璇住她隔壁，甦小蠻和李鐵一間，影和白景行各一間，南宮姐妹住中間那間——這是林芸汐的安排，既讓她們處于監視之下，又給予一定的信任。
房間比想象中干淨。
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木櫃。床上鋪著草席，草席上有一層薄薄的獸皮。窗戶很小，用粗糙的木條封著，只留下幾道縫隙透氣。但從縫隙中，能看到外面妖域特有的天空——此刻已是黃昏，天空呈現出一種深紫色，雲層邊緣泛著暗紅的光，仿佛凝固的血。
林芸汐放下行李，走到窗邊。
她推開窗戶，讓帶著涼意的晚風吹進來。空氣中依舊彌漫著集市的各種氣味，但比樓下淡了許多。遠處傳來隱約的獸吼聲，以及不知名樂器的嗚咽聲，曲調詭異而蒼涼。
她靠在窗邊，望著紫色的夜空。
思緒如潮水般涌來。
青雲州的危機暫時擺脫了。監察印記的活性降低，天道的注視減弱。她來到了妖域，一個相對自由但也更加危險的地方。五百枚妖晶石，一張地圖，三個聯絡點，這就是她全部的家當。
天機子的預言，秩序神殿的追殺，南宮家的恩怨，還有那萬世輪回的宿命——所有這些，都像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她必須盡快提升實力。
必須盡快發展勢力。
必須盡快找到打破宿命的方法。
手腕上的監察印記忽然微微發燙。
林芸汐低頭看去，發現印記表面的紋路正在緩慢地重新亮起，雖然光芒依舊黯淡，但那種與天道之間的連接感，似乎比白天強了一絲。
妖域的混亂法則，並不能完全隔絕天道的感知。
或者說，天道正在適應妖域的規則，重新建立對她的監控。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
就在這時，樓下大堂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桌椅被撞倒的聲音，碗碟碎裂的聲音，還有粗魯的喝罵聲。緊接著，一個洪亮而略帶傲慢的聲音響起，穿透樓板，清晰地傳到二樓︰
“掌櫃的！听說你們這兒新來了幾個人族？叫他們下來！我們‘血牙部落’的少族長，想見見新鮮面孔！”
林芸汐的眼神驟然轉冷。
她關上窗戶，轉身走向房門。
手按在門把上時，停頓了一瞬。
然後，她推開門，走出房間。
走廊里，星璇、甦小蠻、李鐵、影、白景行都已經出來了，南宮姐妹的房門也打開了一條縫。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等待她的決定。
樓下，那個傲慢的聲音再次響起︰
“怎麼？人族的小老鼠，不敢見人嗎？”
林芸汐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走吧。”她說，“去見見這位‘少族長’。”
她率先走下樓梯。
腳步聲在木梯上響起，沉穩而清晰。
樓下大堂，五名身材魁梧的妖族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中央的桌子旁。他們皮膚呈暗紅色，獠牙從嘴角伸出，額頭生著彎曲的短角，眼楮是猩紅色的，瞳孔豎立。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妖族，穿著華麗的獸皮袍子，脖子上掛著一串獸牙項鏈，眼神桀驁，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笑容。
他身後站著四名護衛，氣息都在築基中期以上。
櫃台後的半妖老者苦著臉，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年輕妖族——血牙部落的少族長——抬起頭，目光落在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林芸汐身上。
他的眼楮亮了一下。
“喲，還真有。”他咧嘴笑了，露出鋒利的獠牙，“長得不錯嘛。人族的小丫頭，叫什麼名字？”
林芸汐走到大堂中央，在距離對方三丈處停下。
她平靜地看著對方，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林芸汐。”
“林芸汐？”少族長重復了一遍，然後笑了，“好名字。我是烈山，血牙部落的少族長。听說你們是新來的，我這個人最喜歡結交‘朋友’。怎麼樣，跟我回部落做客幾天？保證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妖域生活。”
他的語氣輕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目光在林芸汐身上掃過，又看向她身後的星璇、甦小蠻，眼中的貪婪毫不掩飾。
林芸汐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烈山，看著他那雙猩紅的眼楮，看著他臉上傲慢的笑容，看著他身後四名護衛蓄勢待發的姿態。
大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其他客人都停下了動作，屏住呼吸，等待著接下來的發展。
半妖老者額頭滲出冷汗，手悄悄伸向櫃台下方——那里藏著一把短刀。
烈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怎麼？”他聲音冷了下來，“不給面子？”
他身後一名護衛猛地踏前一步，築基中期的威壓混合著血腥氣撲面而來。那氣息狂暴而凶戾，仿佛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
林芸汐依舊站在原地。
她的衣袍被威壓帶起的風吹得微微飄動，但身形紋絲不動。
手腕上的監察印記，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