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懸停在半空，青色龍紋在晨光下泛著微光。前方十余名玄天宗執法堂弟子凌空而立，氣息連成一片，形成無形的威壓場。為首的金丹中期修士是個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他目光掃過飛舟，最終落在林芸汐身上，眼神銳利如刀。他向前一步，腰間“玄天”令牌隨著動作微微晃動，聲音不帶絲毫溫度︰“林芸汐，奉宗門諭令，傳你即刻返回玄天宗，接受問詢。”
話音落下，山林間的風似乎都凝固了。
林芸汐盤坐在飛舟內，心髒猛地一沉。
天機子。
這個名字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她的思緒。她早該想到，自己渡劫時引發的異象，不可能瞞過那些能窺探天機的存在。只是沒想到，對方的動作會這麼快——她剛剛突破金丹，傷勢未愈，執法堂的人就已經堵在了路上。
她緩緩站起身，胸口傳來的隱痛讓她動作微滯，但臉上卻保持著平靜。晨光從側面照在她臉上，映出她蒼白的臉色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她向前走了兩步，來到飛舟邊緣，與那金丹修士隔空對視。
“不知宗門因何事傳我？”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這片山林，“我離宗時已得雲鶴長老首肯，外出歷練。按宗門規矩，弟子外出歷練期間，若無重大變故，執法堂不得隨意召回。”
山林間的鳥鳴聲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執法堂弟子們的氣息更加凝實，隱隱結成某種陣勢，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靈力波動，像一張無形的網，將飛舟籠罩其中。
那金丹修士面無表情，眼神卻更加銳利︰“具體事宜，回宗自知。此令由天機子長老親自簽發，事關重大，不得延誤。”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若抗命不遵，視同叛宗！”
“叛宗”二字出口的瞬間，十余名執法堂弟子同時向前踏出一步。他們腳下的空氣發出輕微的爆鳴聲，築基後期的靈力波動連成一片，竟隱隱有金丹初期的威勢。為首那金丹修士更是氣息全開，金丹中期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岳，向著飛舟壓來。
飛舟表面的青色龍紋微微亮起，自動撐起一層薄薄的護罩，將威壓隔絕在外。但護罩表面泛起漣漪，顯然承受著不小的壓力。
林芸汐身後的星璇等人臉色更加蒼白。他們傷勢未愈，此刻被這威壓一沖，只覺得氣血翻涌，經脈刺痛。甦小蠻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李鐵握緊了完好的左手，指節發白；影則默默站到林芸汐身側，雖然氣息萎靡，但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
只有林芸汐，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她體內那顆混沌輪回金丹緩緩旋轉，三色光暈流轉，將外界的威壓悄無聲息地化解、吸收。金丹深處那一點淡銀色光點，在威壓刺激下微微閃爍，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仿佛從未存在過。
她的目光掃過執法堂弟子，最後落在那金丹修士臉上，緩緩開口︰“天機子長老親自簽發？”
“正是。”金丹修士冷聲道，“林芸汐，我勸你不要心存僥幸。天機子長老執掌宗門天機推演，他親自簽發的諭令，必有緣由。你若心中無鬼，何懼回宗說明情況？”
林芸汐沉默了片刻。
山林間的風吹過她的發梢，帶著清晨露水的濕潤氣息，還有遠處傳來的淡淡草木清香。她能感覺到，執法堂弟子們的氣息已經鎖定了她，只要她稍有異動，這些人就會立刻出手。雖然敖青在場，雖然這艘龍族飛舟防御不俗，但對方畢竟是玄天宗執法堂——代表宗門權威的暴力機構。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真的“叛宗”。
一旦坐實叛宗之名，不僅她自己會成為宗門通緝的對象，連帶著雲鶴真人、甚至可能連累到林家那些對她尚存善意的人，都會受到牽連。天機子這一手，可謂狠毒——要麼她乖乖回去，落入他的算計；要麼她反抗，從此成為宗門叛徒，人人得而誅之。
就在林芸汐心中念頭急轉時，一道身影擋在了她身前。
敖青向前踏出一步，龍族飛舟的護罩自動分開一道縫隙，讓他能夠直面執法堂眾人。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金色的眸子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沒有釋放龍威，但那股與生俱來的尊貴氣息，卻讓執法堂弟子們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玄天宗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敖青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地乃無盡妖域，非你玄天宗管轄。林姑娘是我的朋友，若要帶人，需問過我龍族聖域答不答應。”
話音落下，他周身氣息微微一放。
那不是靈力威壓，而是龍族血脈中蘊含的、源自上古的種族威壓。雖然只是泄露了一絲，卻讓在場所有執法堂弟子臉色驟變。那些築基後期的弟子更是呼吸一滯，只覺得胸口發悶，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
為首的金丹修士瞳孔微縮，看向敖青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凝重。
龍族聖域太子。
這個身份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玄天宗雖是青雲州霸主，但在整個玄黃修仙界，龍族聖域卻是真正站在頂端的勢力之一。別說他一個執法堂金丹修士，就算是宗門長老親至，面對龍族太子，也得客客氣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忌憚，語氣稍稍緩和︰“敖青少主，此事乃我玄天宗內務，還請不要插手。”
“內務？”敖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姑娘在無盡妖域歷練，遭遇意外，是我出手相救。如今她傷勢未愈，你們便要強行帶她回宗，這算哪門子內務？若真是宗門有要事詢問，為何不等她傷勢痊愈，自行返回？非要如此興師動眾，在妖域地界攔截？”
一連串的質問，讓那金丹修士臉色微沉。
他當然知道敖青說的有道理。按照常理，宗門傳訊弟子回宗，確實不會如此急迫，更不會在別家勢力地界上強行攔截。但天機子長老的諭令中明確要求“即刻帶回”，他只能執行。
“敖青少主有所不知。”金丹修士斟酌著措辭，“此事涉及宗門機密，不便在此細說。但林芸汐必須隨我們返回宗門，這是天機子長老的諭令，也是宗門的決定。”
“若我說不呢？”敖青淡淡道。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執法堂弟子們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飛舟內的星璇等人也繃緊了神經，隨時準備出手。林芸汐站在敖青身後，能清晰地感覺到，空氣中彌漫的靈力波動越來越劇烈，仿佛隨時會爆發沖突。
她輕輕拉了拉敖青的衣袖。
敖青回頭看她，金色的眸子里帶著詢問。
林芸汐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向前走了半步，與敖青並肩而立，目光平靜地看向那金丹修士︰“這位師兄，如何稱呼？”
金丹修士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林芸汐會突然問這個。他沉默片刻，還是答道︰“執法堂執事，趙乾。”
“趙師兄。”林芸汐微微頷首，“你方才說，宗門並非要治我于罪，只是有些情況需要核實。敢問趙師兄，核實何事？”
趙乾皺了皺眉︰“我說了，具體事宜，回宗自知。”
“若我不問清楚，又如何敢隨你們回去？”林芸汐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我離宗時，雲鶴長老曾叮囑我，在外歷練，當以保全自身為要。如今我傷勢未愈，又在這無盡妖域地界，突然被執法堂攔截，要求即刻返回宗門——趙師兄，換做是你，你會如何想？”
趙乾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林芸汐的顧慮有道理。事實上，當他接到這個任務時，心中也曾有過疑慮——天機子長老為何如此急迫地要帶回一個剛剛突破金丹的弟子？而且偏偏選在無盡妖域這種敏感地界？
但他只是執法堂執事，奉命行事，無權過問太多。
“林芸汐，你是在質疑宗門諭令？”趙乾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敢。”林芸汐搖頭，“我只是想求個明白。若宗門真有事需要我配合，我自當遵從。但至少，讓我知道是什麼事，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她頓了頓，補充道︰“或者，趙師兄可以傳訊回宗，請示雲鶴長老。若雲鶴長老也認為我應當即刻返回，我絕無二話。”
這是她的一步試探。
天機子雖然貴為長老，但雲鶴真人在宗內也有一定地位。若雲鶴真人出面，或許能暫時拖延時間。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天機子這次的動作，是否已經得到了宗門高層的默許。
趙乾的臉色變了變。
他當然可以傳訊回宗，但天機子長老的諭令中明確要求“不得延誤”，若他擅自傳訊請示，恐怕會落個辦事不力的罪名。可若不傳訊，眼前這局面又確實棘手——龍族太子明顯站在林芸汐這邊，真要動起手來，他未必能討到好處。
更何況，這里是無盡妖域。
若真在此地爆發沖突，引來妖域勢力的注意，那麻煩就大了。
就在趙乾猶豫不決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道破空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流光自天際疾馳而來，眨眼間便到了近前。流光散去，露出一名身穿玄天宗內門弟子服飾的青年。那青年面容俊朗，氣息沉穩，竟也是金丹初期修為。
他落在趙乾身側，先是看了一眼飛舟上的林芸汐和敖青，然後對趙乾拱手道︰“趙執事，奉天機子長老之命，特來傳訊。”
趙乾神色一肅︰“講。”
那青年取出一枚玉簡，注入靈力，玉簡頓時亮起柔和的白光。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玉簡中傳出，回蕩在這片山林上空︰
“趙乾執事，林芸汐之事，已有定論。經天機推演，此女身負異數，恐對宗門氣運不利。著令執法堂即刻將其帶回，不得有誤。若遇阻攔，可動用一切手段，必要時……格殺勿論。”
最後四個字，如同冰錐，狠狠刺入每個人的耳中。
飛舟內，星璇等人臉色劇變。敖青的金色眸子瞬間冷了下來，周身龍威隱現。林芸汐則站在原地，面無表情，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格殺勿論。
天機子，這是連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趙乾深吸一口氣，收起玉簡，看向林芸汐的眼神中再無半點緩和︰“林芸汐，你也听到了。天機子長老有令，若你抗命，格殺勿論。現在，你是自己跟我們走，還是……讓我們動手？”
他身後的執法堂弟子們，氣息徹底放開。十余名築基後期，加上趙乾這個金丹中期，還有那名剛來的金丹初期內門弟子——這樣的陣容，足以圍殺一名金丹後期修士。
更何況，林芸汐這邊，除了敖青是完整戰力，其他人都是重傷未愈。
局勢，瞬間變得岌岌可危。
林芸汐緩緩閉上眼楮。
她能感覺到，體內那顆混沌輪回金丹旋轉的速度在加快。三色光暈流轉，將她的靈力一點點調動起來。雖然傷勢未愈，雖然靈力只恢復了三成，但混沌輪回金丹帶來的質變，讓她有了一絲底氣。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退。
一旦退讓，等待她的，恐怕就是天機子早已布置好的陷阱。那枚玉簡中的話語，已經表明了對方的態度——要麼乖乖回去當棋子，要麼死在這里。
她睜開眼，看向敖青。
敖青也正看著她，金色的眸子里帶著詢問，也帶著堅定。他在等她做決定——無論她選擇戰還是走，他都會站在她這邊。
林芸汐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她向前踏出一步，站在飛舟最前方，目光平靜地看向趙乾︰“趙師兄，天機子長老說我身負異數，恐對宗門氣運不利——敢問，有何證據？”
趙乾皺眉︰“天機推演，豈容你質疑？”
“天機推演，也並非全無錯漏。”林芸汐淡淡道，“若僅憑一句‘天機推演’，便要定我之罪，甚至格殺勿論——趙師兄，你覺得這合理嗎？”
“宗門諭令，便是道理。”趙乾冷聲道，“林芸汐，我最後問你一次，走還是不走？”
林芸汐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嘲諷︰“趙師兄，若我說不走，你待如何？”
趙乾眼中寒光一閃︰“那便……格殺勿論！”
話音落下，他猛地揮手︰“結陣！擒拿此女，生死不論！”
十余名執法堂弟子應聲而動，身形閃爍間，已經結成一個玄奧的陣勢。靈力在他們之間流轉，形成一個巨大的靈力牢籠，向著飛舟籠罩而來。趙乾和那名金丹初期內門弟子則一左一右，氣息鎖定了林芸汐和敖青。
戰斗，一觸即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長嘯。
那嘯聲蒼勁悠長，仿佛來自九天之上，又仿佛源自大地深處。嘯聲所過之處，山林震動，飛鳥驚起，連執法堂弟子們結成的陣勢都微微晃動。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身影自天際踏空而來。
那是個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須發皆白，面容清 ，手中拄著一根古樸的木杖。他看似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踏出，都跨越數十丈距離，眨眼間便到了眾人面前。
老者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場中眾人，最後落在趙乾身上，緩緩開口︰
“趙乾，誰給你的膽子，在無盡妖域地界，對我玄天宗弟子格殺勿論？”
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趙乾臉色劇變，連忙躬身行禮︰“弟子趙乾，見過雲鶴長老！”
雲鶴真人！
林芸汐心中一震，看向那老者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復雜。她沒想到，雲鶴真人竟然會親自趕來。
雲鶴真人沒有理會趙乾，而是看向飛舟上的林芸汐，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又恢復平靜。他點了點頭，語氣溫和︰“芸汐，你沒事吧？”
“弟子無恙。”林芸汐躬身行禮，“多謝長老關心。”
雲鶴真人“嗯”了一聲，又看向敖青，微微頷首︰“敖青少主，多謝你護持我宗弟子。”
敖青拱手還禮︰“雲鶴長老客氣了，林姑娘是我的朋友。”
雲鶴真人這才轉向趙乾，臉色沉了下來︰“趙乾，天機子的諭令，我已經知道了。但此事尚有蹊蹺，我已稟明宗主，暫緩執行。你現在帶人回去，告訴天機子，林芸汐之事，我自會處理。”
趙乾臉色變幻，咬了咬牙︰“雲鶴長老，天機子長老的諭令……”
“怎麼？”雲鶴真人眼楮一眯，“我的話，不管用？”
一股無形的威壓，從雲鶴真人身上散發開來。那威壓並不霸道，卻如同浩瀚大海，深不可測。趙乾只覺得呼吸一滯，連退三步，臉色蒼白如紙。
“弟子……不敢。”趙乾低下頭，聲音干澀。
“那就回去。”雲鶴真人淡淡道，“告訴天機子，林芸汐我會親自帶回宗門，但需要時間。若他有什麼異議，讓他來找我。”
趙乾沉默片刻，最終躬身道︰“是。”
他揮了揮手，執法堂弟子們收起陣勢，跟在他身後，化作數道流光，消失在天際。那名金丹初期的內門弟子也深深看了林芸汐一眼，轉身離去。
轉眼間，場中只剩下飛舟上的眾人，以及凌空而立的雲鶴真人。
山林間的風，重新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