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集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混雜的氣味。
潮濕泥土的腥氣、妖獸皮毛的羶味、遠處炊煙的木柴焦香，還有集市深處傳來的各種草藥、礦石、獸骨混雜在一起的復雜氣息。陽光穿過稀疏的雲層，灑在集市外圍這片相對僻靜的區域，將倉庫門前那片夯實的泥土地照得發亮。
林芸汐站在倉庫門口，看著眼前這隊人。
十二名妖族護衛，清一色身著暗褐色皮甲，腰間挎著彎刀。皮甲上隱約可見狼頭紋飾，邊緣磨損處露出深色的油漬，那是長期穿戴、汗水浸透又風干後留下的痕跡。他們站姿松散卻眼神銳利，呼吸平穩而綿長，顯然都是經歷過廝殺的硬手。
為首的是一名中年半妖。
他穿著暗紅色錦緞長袍，袍擺用金線繡著繁復的雲紋，腰間系著一條瓖嵌墨玉的寬腰帶。半妖的容貌介于人與狼之間——臉頰瘦長，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緊抿，一雙黃褐色的眼楮狹長而陰鷙，眼尾有幾道深深的皺紋。他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扎成髻，插著一根烏木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耳朵，尖而微聳，耳尖處有一撮灰白色的絨毛。
“幾位，”半妖開口，聲音沙啞中帶著刻意壓低的溫和，像砂紙摩擦木料，“生意做得不錯啊。”
他說話時，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但那笑容沒有抵達眼底。黃褐色的眼楮掃過林芸汐、甦小蠻、星璇三人，最後落在倉庫半開的門縫里——那里隱約可見堆放的木箱，箱蓋上貼著龍淵商會的認證標記。
林芸汐沒有說話。
她只是安靜地站著，晨風吹動她素色的裙擺，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 聲。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半妖臉上，像是在觀察一件尋常物品。
甦小蠻站在她左側半步的位置，雙手已經握成了拳。少女今天穿了一身便于行動的短打，深藍色的布料緊貼身體，勾勒出緊繃的線條。她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胸口起伏，臉頰因為憤怒而泛紅。
星璇在林芸汐右側。
她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道袍，袍擺沾了些許塵土。她的表情很冷，眼神更冷，像冬日里結冰的湖面。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那是隨時準備掐訣施法的手勢。
“在下胡三，狼牙商會管事之一。”半妖自報家門，聲音里的“溫和”又多了幾分，“幾位初來黑風集，可能不太清楚這里的規矩。”
他向前走了兩步。
皮靴踩在泥土地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身後那十二名護衛也隨之向前，動作整齊劃一，皮甲摩擦發出嘩啦的聲響。一股淡淡的汗味、皮革味、還有某種妖獸特有的腥臊氣，隨著他們的移動撲面而來。
“在黑風集做生意，”胡管事繼續說道，黃褐色的眼楮盯著林芸汐，“講究個規矩。貨物要明碼標價，來源要清清楚楚，效果要實實在在。不能以次充好，不能偷工減料，更不能……用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他的目光轉向倉庫門縫。
“你們這符 、丹藥，”他拖長了聲音，“來路不明，效果又這麼‘好’——好得有些不合常理了。”
倉庫前的空氣驟然緊繃。
遠處集市傳來的喧囂聲似乎都小了些。陽光照在胡管事錦袍的金線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一只灰雀從屋檐上飛過，翅膀撲稜的聲音清晰可聞。
“胡管事這話是什麼意思？”甦小蠻忍不住開口，聲音里壓著火氣。
胡管事看向她，嘴角的弧度又扯大了一些。
“小姑娘別急，”他的聲音依舊沙啞溫和，“我只是有些疑惑。你們這清風符，效果比市面上常見的強了三成；止血散，愈合速度幾乎快了一倍；還有那什麼‘啟靈丹’——呵，能讓低階妖獸開竅的丹藥，我狼牙商會經營妖域生意上百年，怎麼從未听說過？”
他頓了頓，黃褐色的眼楮里閃過一絲精光。
“這麼‘好’的東西，來路卻這麼神秘，”他緩緩說道，“難免讓人懷疑……是不是用了什麼禁忌手段？或者……”
他的聲音壓低，像毒蛇吐信。
“……偷了誰家的配方？”
“你胡說！”甦小蠻猛地踏前一步，地面被她踩得微微震動，“這些符 丹藥都是我們自己研制改良的！什麼叫偷配方？你有什麼證據？”
胡管事笑了。
這次是真笑，嘴角咧開，露出尖利的犬齒。那笑容里滿是嘲諷和輕蔑。
“證據？”他重復這個詞，像是听到了什麼笑話，“小姑娘，在黑風集，我狼牙商會說的話，就是證據。”
他身後的護衛們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粗嘎難听，像一群烏鴉在叫。
林芸汐終于動了。
她抬起手，輕輕按在甦小蠻的肩膀上。少女的身體一僵，回頭看她，眼中滿是憤怒和不甘。林芸汐對她微微搖頭，然後看向胡管事。
“胡管事想要什麼？”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胡管事收斂笑容，黃褐色的眼楮盯著她。
“聰明人，”他贊許似的點點頭，“那我就直說了。第一，交出所有符 、丹藥的配方和煉制方法，由我狼牙商會‘查驗’。第二，繳納市場管理費——按你們這三個月銷售額的五成計算。第三，技術鑒定費，一千靈石。”
他每說一條，就伸出一根手指。
三根枯瘦的手指豎在空中，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尖泛著不健康的青灰色。
“如果我不交呢？”林芸汐問。
胡管事放下手，背到身後。
“那就抱歉了，”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按照黑風集的規矩，來路不明、可能危害集市安全的貨物，我有權查封。至于你們幾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
“驅逐出集。永遠不得再踏入黑風集半步。”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十二名護衛同時向前踏出一步。
皮靴重重踩在地面，震起一片塵土。陽光照在他們腰間的彎刀上，刀鞘上的銅扣反射出冰冷的光。空氣里彌漫開一股肅殺的氣息，混合著汗味、皮革味，還有隱隱的血腥氣——那是這些護衛身上常年沾染的、洗不干淨的味道。
甦小蠻的呼吸更急促了。
她能感覺到那些護衛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皮膚。那些目光里有審視，有輕蔑，有毫不掩飾的惡意。她的掌心滲出冷汗，黏膩地貼在拳頭上。
星璇的手已經抬到了腰間。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月白色的道袍無風自動，袍角輕輕飄起，露出下面一雙沾滿塵土的布鞋。她的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著胡管事。
只有林芸汐依舊平靜。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什麼。晨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發絲拂過臉頰，帶來細微的癢意。她的目光落在胡管事臉上，然後緩緩移向他身後的護衛，最後又回到他臉上。
“胡管事，”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你剛才說，狼牙商會經營妖域生意上百年？”
胡管事眯起眼楮。
“是又如何？”
“那想必，”林芸汐繼續說道，“胡管事應該很清楚，在黑風集，乃至整個妖域，什麼樣的生意能做，什麼樣的生意不能做。什麼樣的規矩要守，什麼樣的規矩……其實沒那麼重要。”
胡管事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芸汐向前走了一步，素色的裙擺掃過地面，帶起細微的塵土，“狼牙商會確實勢大。但再大的商會，也要講最基本的道理。你說我們的貨物來路不明——可它們貼著龍淵商會的認證標記。”
她指向倉庫門縫。
陽光正好照在那枚標記上，青色的龍紋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你說我們偷配方，”林芸汐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銳利，“那請問，我們偷了誰的配方？哪家商會、哪個部落、哪位大師的配方？胡管事既然這麼肯定，不妨說出來，我們當面對質。”
胡管事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當然說不出來。
因為這些符 丹藥，根本就是這個世界上從未出現過的東西。它們不是偷來的，而是林芸汐根據妖族體質、結合現代思維和萬世記憶，一點一點改良、研制出來的。
“配方是商業機密，”胡管事冷冷道，“我憑什麼告訴你？”
“那胡管事憑什麼認定我們偷了配方？”林芸汐反問。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胡管事的邏輯漏洞里。
胡管事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黃褐色的眼楮里閃過一絲凶光。他身後的護衛們察覺到氣氛的變化，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皮革摩擦刀鞘的聲音細微卻清晰，像毒蛇在草叢里游動。
“小丫頭，”胡管事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沙啞中帶著威脅，“我勸你識相點。在黑風集，我狼牙商會要查誰，不需要理由。我說你的貨有問題，它就有問題。我說你要交錢，你就得交錢。”
他向前踏出一步。
皮靴重重踩在地面，震起一圈塵土。他的身高比林芸汐高出一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
“現在，”他一字一頓，“交出配方，繳納費用。否則……”
他身後的護衛們同時拔刀。
十二把彎刀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像金屬撕裂空氣的尖嘯。刀身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刀刃上隱約可見細密的血槽——那是專門設計用來放血的。
空氣驟然凝固。
甦小蠻的呼吸幾乎停止。她能聞到刀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鐵銹味和血腥味。那些護衛的眼神變得凶狠，像一群盯上獵物的狼。
星璇的手已經掐好了訣。
月白色的道袍無風自動，袍角獵獵作響。她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靈光，那是陣法即將啟動的征兆。
林芸汐依舊站著。
她甚至沒有後退半步。晨風吹動她的發絲和裙擺，她站在胡管事的陰影里，仰頭看著他。那雙眼楮清澈而平靜，像深不見底的古井。
胡管事忽然覺得有些不安。
這個少女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冷靜得……像是經歷過無數次類似場面。
但他很快壓下這種不安。
不過是個靈根破損的廢柴，不過是個靠著些小聰明研制出點新奇玩意的小丫頭。在黑風集，在狼牙商會面前，她什麼都不是。
“否則怎樣？”
林芸汐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胡管事笑了，笑容猙獰。
“否則，我就讓你們知道，在黑風集得罪狼牙商會，是什麼下場。”
他抬起手。
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劃過一個弧度，那是下令的手勢。他身後的護衛們同時向前，彎刀舉起，刀尖對準三人。
甦小蠻咬緊牙關，靈力開始在經脈里奔涌。星璇指尖的靈光越來越亮，一個簡單的防御陣法已經在她腳下成型。
林芸汐看著胡管事，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的薄霧，卻讓胡管事心里那點不安驟然放大。
“胡管事，”她輕聲說，“你確定要這麼做？”
“少廢話！”胡管事厲喝，“給我拿下！”
護衛們動了。
十二道身影同時撲出，皮靴踩踏地面的聲音沉悶如雷。彎刀劃破空氣，帶起尖銳的呼嘯。陽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晃得人睜不開眼。
甦小蠻正要迎上去。
星璇的陣法即將發動。
就在這時——
“胡管事，好大的威風。”
一個清冷而威嚴的女聲，從人群外傳來。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冰泉，瞬間澆滅了場中所有的躁動和殺意。
護衛們的動作僵在半空。
胡管事的臉色驟變。
眾人回頭。
集市街道的拐角處，一隊人正緩步走來。
為首的是名女子。
她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著龍淵商會制式袍服——深青色長袍，袍擺繡著銀線龍紋，腰間系著一條瓖嵌藍寶石的玉帶。袍服剪裁合體，勾勒出她高挑而挺拔的身形。她的頭發梳成簡潔的發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她的容貌算不得絕美，但五官端正，眉目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楮——狹長而銳利，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深沉的墨黑色，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她的皮膚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晨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澤。
她走路的姿態很穩，每一步都像丈量過一樣，不疾不徐。深青色的袍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銀線龍紋在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
在她身後，跟著八名商會護衛。
這些護衛的裝束與狼牙商會截然不同——他們身著統一的玄色勁裝，外罩輕甲，腰間挎著長劍。甲冑是精鋼打造，表面經過啞光處理，不反光，卻透著沉甸甸的質感。他們的站姿筆直如松，眼神平靜而銳利，呼吸幾乎听不見。
女子走到倉庫前，停下腳步。
她的目光掃過場中眾人，最後落在胡管事臉上。
那雙墨黑色的眼楮里，沒有任何情緒。
“龍淵商會認證合作的產品，”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什麼時候輪到‘狼牙商會’來查驗了？”
胡管事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身後的護衛們已經收起了彎刀，低著頭，不敢與女子對視。
空氣安靜得可怕。
遠處集市的喧囂聲似乎都消失了。陽光照在女子深青色的袍服上，銀線龍紋泛著冷硬的光。晨風吹過，帶來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龍淵商會高級執事特有的燻香。
女子看向林芸汐。
墨黑色的眼楮里，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林姑娘，”她的聲音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受驚了。”
林芸汐看著她，微微頷首。
“多謝執事解圍。”
女子點點頭，然後重新看向胡管事。
“胡管事，”她的聲音又冷了下來，“帶著你的人，離開。”
胡管事的嘴唇顫抖著。
他想說什麼，想爭辯，想拿出狼牙商會的名頭來壓人。但當他看到女子那雙墨黑色的眼楮時，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那雙眼楮里，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審視。
像在看一只螻蟻。
胡管事最終低下頭，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是。”
他轉身，對護衛們揮了揮手。十二名護衛如蒙大赦，連忙收刀入鞘，低著頭，跟著胡管事匆匆離開。皮靴踩踏地面的聲音雜亂而急促，像一群喪家之犬。
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倉庫前，只剩下林芸汐三人，以及龍淵商會的女子和她的護衛。
陽光重新灑下來。
晨風吹過，帶來遠處集市的喧囂，還有泥土、草木、炊煙混雜的氣味。一只灰雀重新落在屋檐上，歪著頭，好奇地看著下面這些人。
女子看向林芸汐，墨黑色的眼楮里，終于有了一絲溫度。
“林姑娘，”她開口，“我是龍淵商會駐妖域邊緣區域的高級執事，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