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地间最黑暗的时刻。
山谷东侧的山脊上，林芸汐伏在巨石后，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带来远处溪流的水汽和石猿身上浓重的土腥味。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山谷东侧那些模糊身影——五个人，不，六个，他们借着岩石阴影缓慢移动，动作协调得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其中一人抬手做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停下，那人转头望向乱石堆方向，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
林芸汐的呼吸微微一滞。
混沌金丹残片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悸动，仿佛在警告什么。
敖青的手无声地按上剑柄，龙族特有的低语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是‘猎宝人’……专门劫掠天材地宝的亡命徒。”
影的身形在阴影中又淡了几分，像随时会融化的墨。
山谷深处，黄褐色光华再次闪烁，这一次，光芒持续了三息之久，将整个乱石堆照得如同黄昏时的琥珀。
“他们也在等。”林芸汐的声音压得极低，“等猿群饮水，等守卫松懈。”
“和我们一样。”敖青的金色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但他们的目标更直接——杀人夺宝。”
影的呼吸几乎听不见：“六个，至少两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后期。领头的疤脸，我看不透。”
林芸汐的手指在岩石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前世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猎宝人，游走于各大险地的鬣狗，他们不事生产，只靠掠夺为生。手段狠辣，配合默契，而且……从不留活口。
“计划不变。”她最终说，“但要多留一个心眼。”
东方天际，第一缕鱼肚白开始浮现。
黎明将至。
***
上风处的隐蔽岩洞里，苏小蛮蹲在洞口边缘，眼睛死死盯着山谷方向。
岩洞不大，勉强能容纳两人。洞壁上爬满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霉味。六个陶罐整齐地排列在洞口内侧，罐口用浸过油脂的麻布封着，隐约能闻到里面驱猿草药粉混合硫磺的刺鼻气味。
李铁站在她身后，魁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个洞口。他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小蛮姐，”李铁的声音瓮声瓮气，“你说……芸汐姐他们能行吗？”
苏小蛮没有回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火折子。火折子外壳是竹制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一定能。”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芸汐姐从没让我们失望过。”
她想起三天前，林芸汐在议事厅里指着地图说“我们要夺宝”时的眼神——那种历经万劫而不折的坚定，那种看透一切却依然选择前行的勇气。
岩洞外，风开始转向。
那是星璇的聚风阵在起作用。
苏小蛮能感觉到，原本从山谷吹来的风，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转向南边沼泽的风口。风声中夹杂着灵气流动的嗡鸣，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远处摇响。
“风来了。”她低声说。
李铁握紧了木棍。
山谷里，石猿群开始骚动。
猿王从巨石上站起，三米高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它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溪流边，数百头石猿停止饮水，齐齐转向猿王。
然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移动。
石猿们排成松散的队列，沿着溪流向山谷深处走去。它们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踏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战鼓在敲击。岩石铠甲摩擦的声音刺耳难听，混杂着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的嘶鸣。
守卫山谷入口的十几头石猿也加入了队伍，只留下四头体型较小的守在原地。
机会。
苏小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能看到，山谷东侧的阴影里，那六个猎宝人的身影也动了。他们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阴影和视线的死角。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等猿群完全进入下风区……”
岩洞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李铁的手心渗出汗水，木棍的纹理变得湿滑。
时间在晨光中缓慢流淌。
终于——
猿群的前锋抵达溪流中段，那里是星璇计算过的、风力最强的位置。
苏小蛮深吸一口气。
腐叶的霉味、泥土的腥气、驱猿烟的刺鼻气味，还有黎明时分特有的清冷空气，一起涌入肺腑。
她拔出火折子。
竹筒摩擦，火星迸溅。
橙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她紧绷的脸。
李铁同时抓起两个陶罐，罐口的麻布已经被他提前撕开一道缝隙。
“一、二、三——”
苏小蛮将火苗凑近罐口。
嗤——
灰黄色的烟雾从罐口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像被囚禁已久的毒蛇猛然窜出。烟雾浓密得几乎凝成实质，在火光的映照下翻腾扭曲。
李铁将陶罐用力掷出洞口。
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下方三十米处的岩石上。
砰！
罐体碎裂，里面的药粉和硫磺混合物四散飞溅，接触到火星的瞬间——
轰！
更大的烟雾团炸开。
与此同时，苏小蛮点燃了第二个、第三个陶罐。
李铁像不知疲倦的投石机，将陶罐一个个掷向预定的位置。
嗤——砰！嗤——砰！
六处烟雾点同时升腾。
灰黄色的烟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它们扭曲着、翻滚着，像六条从地底钻出的恶龙。山风适时吹来，带着沼泽的湿气和聚风阵的灵力加持，将烟雾狠狠推向山谷方向。
烟雾掠过树梢，漫过岩石，像一张巨大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网，罩向溪流边的石猿群。
苏小蛮趴在洞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下方。
她的手指抠进岩壁的青苔里，湿滑黏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一定要成功……”她喃喃自语。
***
第一缕烟雾触及猿群边缘。
那是一头体型较小的石猿，它正低头饮水，岩石铠甲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灰黄色的烟雾像有生命般缠绕上它的身体。
石猿的动作僵住了。
下一秒——
“吼——！！”
凄厉的嘶吼划破黎明。
石猿疯狂地抓挠自己的口鼻，岩石铠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它的眼睛瞬间充血，泪水混着鼻涕一起涌出。它在地上翻滚，四肢胡乱踢蹬，撞倒了身旁的另一头石猿。
连锁反应开始了。
烟雾像瘟疫般在猿群中蔓延。
一头、两头、十头、五十头……
石猿们发出惊恐愤怒的吼叫，声音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它们拼命抓挠眼睛和鼻子，岩石铠甲上留下道道白痕。有些石猿互相撞击，有些在原地打转，有些则胡乱冲撞，将原本整齐的队列搅得一片混乱。
溪水被践踏得浑浊不堪，水花四溅。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辛辣味、石猿的腥臊味，还有恐慌的气息。
猿王站在巨石上，连连怒吼。
它的声音比雷霆还要响亮，试图压制族群的混乱。但烟雾同样笼罩了它——灰黄色的烟尘钻进它岩石铠甲的缝隙，刺激着它的眼睛和呼吸道。
“阿嚏！”
猿王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唾沫星子混着烟雾喷出三米远。
它的视线变得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守卫山谷入口的四头石猿也被烟雾波及，它们痛苦地嘶鸣，本能地想要逃离烟雾区域，却又不敢违背猿王的命令，只能在原地焦躁地踏步。
漏洞出现了。
山谷入口的守卫，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
西侧山脊上，林芸汐的眼睛亮了起来。
“就是现在。”
她的话音刚落，三道身影同时从巨石后窜出。
没有交流，没有犹豫，只有千锤百炼的默契。
敖青冲在最前，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如同燃烧的火焰。他的身形快得拉出残影，龙族血脉带来的恐怖速度在此刻展露无遗。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会留下浅浅的凹痕，但声音却被精准地控制在最低——那是龙族特有的步法，将力量与轻盈完美结合。
林芸汐紧随其后。
她的速度不如敖青，但步伐极其诡异。每一步都踩在岩石的阴影处、杂草的掩护下，身体以最小的幅度摆动，避开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障碍。混沌金丹在丹田中高速旋转，淡银色的光点透过经脉散发微光，让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提升到极致。
她能听到三十米外石猿痛苦的喘息，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十七种气味，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每一丝震动。
影在最后。
他的身形几乎融入了环境，像一道飘忽的鬼影。他没有走直线，而是不断变换路线，时而借助岩石的阴影，时而融入树木的轮廓。他的存在感被压到最低，即使有人从旁边经过，也只会觉得那是一阵风、一片影。
三人如同三道鬼魅，穿过混乱的猿群外围。
一头石猿从侧面冲来，它眼睛红肿，涕泪横流，显然已经失去了方向感。它撞向林芸汐的路线，岩石铠甲带起呼啸的风声。
敖青的手掌在腰间一抹。
没有拔剑，只是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的气劲射出，精准地击中石猿膝盖的关节缝隙。
石猿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向侧面栽倒，砸起一片尘土。
林芸汐从它身边掠过，甚至没有减速。
她能闻到石猿身上浓重的土腥味和驱猿烟的辛辣味，能看到它铠甲上被自己抓出的道道白痕，能听到它喉咙里痛苦的呜咽。
但她没有停留。
前方就是山谷入口。
四头守卫石猿正在烟雾中挣扎，它们用前爪捂住口鼻，身体不停颤抖，视线模糊得只能看到晃动的影子。
敖青做了个手势。
三人同时压低身形，贴着岩壁的阴影前进。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从守卫石猿的视线死角穿过，距离最近的一头只有五米。林芸汐能清楚地看到它岩石铠甲上的每一道纹路，能看到它眼睛周围红肿的皮肤，能看到它鼻孔里流出的浑浊液体。
守卫石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猛地转头，充血的眼睛望向阴影方向。
但烟雾刺激着它的视觉神经，它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的灰黄。
它疑惑地低吼一声，又转回头去，继续抓挠自己的脸。
三人顺利穿过入口。
进入山谷内部。
这里的烟雾浓度稍低，但刺鼻的气味依然浓烈。地面上散落着石猿慌乱中踢飞的石块，溪水浑浊不堪，漂浮着枯叶和泥土。
而前方——
乱石堆。
距离还有三百米。
黄褐色的光华在晨光中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一颗加速跳动的心脏。
林芸汐能感觉到，每靠近一步，空气中的土系灵力就浓郁一分。那不是普通的灵气，而是经过千万年沉淀、提纯的大地精华。它厚重、沉稳、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沧桑感。
她的混沌金丹开始疯狂吸收这些灵气。
淡银色的光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凝实，甚至开始相互连接，形成细微的光丝。破损的灵根处，那股麻痒感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啃噬、在修复。
“快到了。”敖青低声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
林芸汐看向他，发现敖青的金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那是龙族血脉对大地精华的本能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天地至宝的感应。
“你感觉到了什么？”她问。
“呼唤。”敖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它在呼唤我……不，是呼唤龙族。”
影的身形在两人侧后方浮现：“猎宝人也进来了。”
林芸汐回头。
山谷入口处，六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穿过守卫的漏洞。疤脸男人走在最前，他的动作极其谨慎，每一步都踩在烟雾最浓的区域——那里能最大程度掩盖他们的气息和声音。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乱石堆。
“加快速度。”林芸汐说。
三人再次提速。
两百米。
空气中的土系灵力已经浓郁到形成淡淡的威压。林芸汐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每一次吸气，都有厚重的灵气涌入肺腑，像吞下了一口黏稠的蜜。
她的皮肤表面开始泛起微弱的黄光，那是身体本能地吸收灵气、却来不及完全炼化的表现。
一百五十米。
乱石堆的全貌清晰可见。
那是一片占地约半亩的碎石区，大大小小的岩石杂乱堆积，最大的有房屋大小，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地衣，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而在乱石堆中央，有一块相对平坦的区域。
那里没有青苔，没有杂草，只有裸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岩石地面。
黄褐色的光华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每一次闪烁，地面上的岩石就会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百米。
林芸汐能闻到一种特殊的味道——像刚翻开的泥土，又像雨后的岩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琥珀的甜香。
那是大地精华的味道。
她的混沌金丹震颤得越来越剧烈，几乎要冲破丹田的束缚。
五十米。
敖青突然停下脚步。
“不对。”他的金色眼眸死死盯着乱石堆中央，“那东西……不是死物。”
几乎同时——
乱石堆中央，黄褐色光华猛地一盛！
那不是闪烁，而是爆发。
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山谷，将晨光都压了下去。光芒中，那些岩石表面的纹理清晰可见，每一道裂缝、每一处凹凸都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晕。
林芸汐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但光芒还是透过眼皮刺入视网膜，留下灼热的残影。
然后，吸力来了。
不是风，不是气流，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力量——它作用于空间本身，作用于每一粒尘土、每一块岩石、每一个活物。
林芸汐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拉扯，双脚不受控制地向乱石堆滑去。地面上的碎石和泥土像活过来一样，疯狂地向中央汇聚，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运转混沌金丹之力，淡银色的光丝从丹田涌出，缠绕全身，试图稳住身形。
但吸力太强了。
她的鞋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身体依然在缓慢滑行。
“敖青！”她喊道。
“龙威！”敖青低吼一声。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爆发，那是纯正的龙族威压，带着远古的、至高无上的气息。金光与吸力对抗，在空气中激荡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吸力被抵消了三成。
林芸汐终于稳住身形。
影的身形在吸力中飘忽不定，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随着吸力的方向摆动，却始终保持着诡异的平衡。刺客的身法在此刻发挥到极致——他不在对抗吸力，而是在顺应、在利用。
“看中央！”影的声音传来。
林芸汐强行睁开眼睛。
光芒已经稍弱，她能看清乱石堆中央的景象了。
那里，岩石地面正在开裂。
不是普通的裂缝，而是规则的、放射状的裂纹，像一朵巨大的石花在绽放。裂纹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拳头大小。
通体黄褐色，温润如玉。
内部有液态的光华在流动，像浓缩的大地、凝固的山河。
而就在那东西完全露出地面的瞬间——
“吼——！！！”
低沉的咆哮从地底传来。
那不是石猿的吼叫，不是任何已知妖兽的声音。它更古老、更暴戾、更……原始。声音中带着大地的震颤、山岳的共鸣，还有某种被惊醒的、沉睡万年的愤怒。
咆哮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如雨落下。
远处，混乱的猿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猿王发出了更加焦躁、更加狂暴的怒吼。
它不再理会烟雾的刺激，不再安抚混乱的族群，而是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向乱石堆方向。
它感觉到了。
宝物现世。
守护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而山谷入口处，那六个猎宝人也停下了脚步。
疤脸男人抬手，队伍立刻散开，摆出战斗阵型。他的眼睛盯着乱石堆中央那团黄褐色的光华，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中扭曲得像一条蜈蚣。
贪婪。
赤裸裸的贪婪。
林芸汐能感觉到，三方势力——自己这边、猎宝人、石猿群——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一点上。
地脉石心。
即将产生灵性的土系至宝。
而它散发出的吸力还在增强，地底的咆哮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挣脱束缚。
时间，不多了。